给波伊斯打电话


邱志杰


人们普遍认为,你所使用的毛毡和油脂直接和你在战争中的坠机经历有关。在很大程度上,这些故事的传播,使得人们把你的作品看作是自传性的。我想知道的是,毛毡和油脂除了和经验有关,是不是存在着独立的存在价值?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我没有用这些毛毡制品去代表鞑靼人的什么东西,或者像其他人所说得那样,代表什么集中营心情。灰色的毡子……当然发挥了作用,那是材料本身带来的感觉。灰色的毛毡尤其如此……说到动机,人们似乎认为,只要有一个灾难性的事件,就可以造成触发动机,事实并非如此;我所经历的是整个灾难。

那就是说,毛毡和油脂并不是直接要代表---或者要理论家们喜欢用的词,要“再现”你的受伤经历。

我不用象征来做,而用材料。我用行动和装置,这些材料所产生的是一个对照图。这个对照图刺激我们的生活,产生一股推动力量。

第二个层面,你也承认,如果没有这个受伤经验,你也许也不会使用毛毡,所以这个经验也依然是你使用毛毡的渊源之一。但是,这个故事它不是唯一的渊源。远远来自整个灾难。以及你关于雕塑的概念本身。

是的,后来我拿着毛毡,试图把它放进理论情景,那就是暖的雕塑的理解。毛毡作为一种保暖的材料,增添了一种理论因素。

你谈到材料,那么是什么决定了材料拥有这样的能量呢?是它本身的形状、质感、颜色----就像你说,灰色的毛毡特别能产生效果……


人们可以用物质材料来表达某种非凡的事物,某种一定程度上决定世界的事物。 整个世界依赖于一块块物质材料的布局安排。依赖于事物所在的位置,场所的格局,往地理上讲,在于事物与其他事物如何相互关联的布局安排。就这么简单,不必搬弄内容含义。要是能让自己处于这种……被其他事物观照的状态里,自然而然地沉浸到这种状态里……一个人能通过种种形式,创造某种事物。


我理解这种方式的使用材料,就不是在使用材料的事先设定的含义,或者说,材料并不是符号。材料是因为他所在的位置,因为它所置入的关系而获得一种改变世界的能量。也就是说,材料所引起的后果,比之材料之前所携带的东西来说是更重要的。那么,你事先和这些材料的缘分,处在什么地位呢?

他们是混在一起的。核心体验来自于早年,要是没有自己内因的作用,可能我永远不会回首这些人和这样的一种生活领域。

你说到回首,那就是,并不是那些事件,作为原因直接引发对这些材料的使用,而是在理论、以及其他整个环境的作用下,你才会回头找到了这些事件。事实上,我可以说,是使用这些事件。在这样的有目的的使用中,难免,事件本身会被目的所修正……

当然是,它是介乎外在和内在的两种类型之间的核心体验,……我不能很清醒地知道当时的情形……我真真切切地体验过。

能不能这样理解你所说的“塑造”,我们知道这和雕刻的观念很不一样,雕刻是一种减法,把一些东西去掉。而塑造更在于使一些东西获得形式。这里面应该包含两种:一种是从弥散的状态到凝固的状态,像温暖状态下的油脂和整块的油脂的区别。我注意到你在雕塑里面经常出现油脂的这两种状态。当然,成卷的毛毡合作成了一套西装的毛毡,其实也是这种关系。就像水和冰。另一种塑造,应该是牵涉到你刚才说到的去调整一种整体的关系,调整一种地理格局,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当初我看到连姆布鲁克的雕塑的时候,所体验到的正是,所有的一切只在于形式问题。一个人能通过形式作非凡之事,那是通向更远的地方,导向后来的决断的另一个桥梁。

形式,或者说物体与物体之间所形成的关系,元素和元素构造一个物的时候的关系。改变形式也就是完全改变了物。这在雕塑和装置中都很好理解。把这个模式投射到你那些激进的政治活动之上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更重要的是你进入政治的形式。

是的,我的材料的理解指的是任何事,所有世界中的形式,不仅是艺术形式,还是社会形式或者法律形式,或者经济形式。所有人的问题可能只是形式的问题,这就是艺术的合并观念。

你无疑是一个一直在说和说了大量的话的人,同时你也听任人们你他展开叙事,并且不断地在为这些叙述提供刺激。但是你的艺术是否依赖你自己的和别人关于你的这些说法?是全然依赖于说法还是部分?如果依赖的话,又是如何依赖?

我的道路是经由言语而来,它非常特殊,并非来自一般所谓的造型才华。正如很多人所知道的,开始时我研究自然科学,因而自己体会到,也许你的可能性在另一个领域,而不是成为任何一个小部门的专才。你的责任在于,对于民族责任给予广泛的冲击。民族的概念,基本上和语言相结合。

显然,大量的叙述有助于赋予作品一种魅力,问题时,这些说是否解释了作品,使作品变得可理解,因而获得魅力?比如:一把堆了油脂的椅子。你说:油脂是能量,是暖,使人们在战争中为受伤的他的疗伤之物。因而,油脂是人们联想起他的受伤,因而有魅力?
但是,这样一种说,真的能够作为椅子上的油脂堆存在的理由,而使油脂堆变得可理解吗?你所说的,是不是也能够作为使他不在椅子上堆上这堆油脂的理由呢?如果油脂堆的作用只是使人们联想到他的这些话,我们直接听你说话不就可以了吗?作为一个话题,或者作为一个信息的物质载体,油脂,难道不是应该在信息传达到观众那里的同时宣告作废吗?

西方哲学的发展,以及由此到处的科学观念,特别是精确科学的观念,只是真正达到物质的层次,但只有当人死亡时,才达到物质的层次。

那就是说,这些说法并不是一种观念,而同时是一种塑造的材料。一把堆了油脂的椅子,对于观众来说是一个清晰的事态。它是不可理解的,因为它不是一套符号。至少不是一组能够导出清晰的意义的,有着约定俗成的规则的公众符号。但是作为形象,它的造型、色彩、体量、它和传统雕塑材料的软硬聚散的物性上的差别,它和坐在椅子上的任何一个人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现在我们听见了你的故事,这些故事诱导我们在这组事态和这些叙述之间建立关系。人们需要二者之间的逻辑,人们必须把它当作一个符号来加以理解:这是大众在日常生活中所习惯的事物的属性。但是这种建立逻辑关联的企图却是要受挫的。这时候,这把油脂椅子因为成为了理解的对象,而变得不可接受了。

我称一切为素描……这是另一种塑造的观念,从语言、思想开始,在说话中学得,形成概念,使感觉和意念得以表达。如果我不放弃,坚守岗位,指向未来的图画必向我昭示,而观念也会自然建立。

语言似乎是蓄意为作品带来混乱而不是清晰,使作品中的物质变得神秘而不是明白。对死兔子的无意义的发音,被命名为“解释绘画”。使用的正是同一种策略:把物质伪符号化。然后,通过符号性阅读的落空,完成物质的去符号化过程。理解这个去符号化,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你会被意大利贫困艺术运动的艺术家们引为同道。

兔子是人类的一种外部器官,如果我能够向这个外部器官说话,一种发展进程就有可能实现。人的思想也是雕塑,它产生自认的内在。我们可观看我们的思想,一如艺术家观看他们的作品。

叙事在这里把一个物理事实转化成一个侵略性的、使思想秩序混乱的危险的存在。这些说法恰恰不是把观众从想的混沌带到想的清晰,而是由视觉上的看的清晰驱赶进想的混沌里面去。

不管创造的是什么,反正,人是那个创造者,未来也许有另一种完成方式,在几个世纪之后,也许我们可以用膝盖骨来思考,而我宣布,其实今天我们已经可以了……

但是在另一个层面上,你的物体是否全然依赖于这些说辞?如果是这样,这就意味着,你可以随便选择一个物体来说,丢一把扫帚,就可以开始说,为什么必须是一把带着银罩的完好的扫帚,和一把用秃了的扫帚并排摆在一起?似乎只有某些做法支持着可说性,某些事态比起其他一些事态更能够自圆其说。比普通布料更好的是毛毡,比普通毛毡更好的灰色的毛毡。我们必须承认,材料的力量是必须得到尊重的。

这是一个图像,也应该只把它当作一个图像来看。只有必要时或者教学时,我才诠释它。我不喜欢讲电话,我对那些参与此事的力量感兴趣。当然,我相信油脂里面有最适合用表现暖性特质的东西,它能使一个混乱四散的、能源没有聚集的形式具有形式。它那绝对的可塑性,不抵抗温度变化,可以出现在行动演出的混乱关系里面,例如,把它直接丢在空间里。又例如,在雕塑里展现冷热两种原理。我们可以把油脂捏成球状,也可以用来做萨莫雷斯的维纳斯,做得像希腊人那样好。

因此,你丫固然口才很好,却也依赖事态自身的刺激力。所以你只能把油脂堆在椅子上,而不是抹在面包上。这样他才开始夸夸其谈----谈话在什么时候是迷人的?是胡说八道还是一本正经的时候更迷人?是在谈话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就是说,当胡说八道说得过去的时候。

是是是是是是是,否否否否否否否。

政治观点,可以类比为在材料中搬弄内容含义。所以你要做的是在政治或公众关注于“搞政治”的形式,也就是,宣传、对话、说服,应该以新的形式来完成。这意味着必须重新来编织一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政治发言者不一定是表态者,发言不是他自身的政治立场的镜像,而是对于结构的一种重新设计,可能是提供一种插入性的要素,可能是提供一种缺失。这种增减,以为这原有的政治表述所依赖的逻辑的实效。这时候,搞政治需要的是想象力。

我会说,政治观点肯定会尽快地被淘汰,而且肯定会被人类艺术形式的能力所替换。我不想将艺术带入政治,而是是政治进入艺术。……我和政治无关,我只懂艺术。

这保证了此人的直接政治活动的艺术性。因为这意味着,出现在政治活动中的这个人的形象,来自一种虚构的力量。这样才可能超越一种政治选择,而升华为对于当代所有政治选择的共同的意识形态的批判。当代政治场域中的各股力量,虽然分别有所信念,和有其利益代言功能,却其实建构在同一种唯科学主义和逻辑主义的信念之上。

扩大的艺术观念,是通过激发人类内在的活力,来克服奥斯威辛创伤的,最重要的前提条件,这已奠定了艺术概念自身内容的不稳定状态,只有当人们觉察到思维活动、情感活动、意志活动的过程,引导人们动态地变得苏醒,并且发展创造性的力量,只有这样才能克服奥斯威辛。因为奥斯威辛不可能用形象来描绘。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用再现的方式来描述?

只可能通过显示一个积极的非形象来记取这些事件。

那么必须保持一个长期制造疑问的能力,从而完成一种顺势治疗。但是有的批评者认为,这完成了一种偏移,也就是,阻止了语言对于记忆的解放?从而和罪恶的过去达成了和解?也就是,通过审美化,免除了忏悔。而安森•基弗暗中直接对于历史的追踪,则更能理解为是对历史的一种负责。你也许不能想象人类是何等地需要记录和再现那些灾难----即使这些纪录乃是记者式的,历史决定论的,或者符号似的。你是不是更多地关注用想象力来解决问题,而不是记忆力。

当然,那是一个震撼,一个无可抵御的事实……实际上,自战争结束以来,这种震撼是我最原处、最基本的体验,他最先引领我批判性地处理艺术,换言之,使我自己以一种全新的起点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对于人类而言,除了行动,不会有其他途径将他们的创造性意图引入世界。战争的经验,对我来说时得到教训的经验。我绝没有把它当成失落的时间。我有了在任何别的情况下所不能经历的体验。但是我所经历的是整个灾难,直到今天,因为奥斯威辛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过去是原始的灭绝,把人扔进火里,另一种是精炼了的方法,在今天,在今天,有效的不再是这种原始的方法,即把人们仍进火堆以消灭它们。相反,今天他们被经济的当代形式所毁灭。这种形式从内里把人掏空,使他们成为消费的奴隶……并在这一过程中将灵魂从肉体冲撕裂出来……换言之,人类的灵魂以奥斯威辛的方式内在地毁灭了。这是要加以治疗的对象。

是不是赎罪已经完成?现在是向前看的时候,要去面对新的奥斯威辛,也就是消费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了?

反省和创造是连成为一体的,除了以扩展的艺术概念向前看,面对战后所遗留下来的不可回避的遗产是人们应该完成的任务。只是,现在我相信,艺术应该被理解为一种对于人类创造力的真正调校。要找到真正的灾难的原因,抵御来势汹汹的毁灭的过程,消除人类由其经营理念、技术观、实利主义、政治策略和生产进程所导致的后果,需要一个复兴和矫正的进程。基于人的创造力和思想能力,人类得以在历史中创造新业绩---能够决定未来历史进程的新视野……正是由于人类持续不断地创立新事业,过去和未来才成其为存在。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有能力建立未来,我们才有能力记忆。所以,直接去构建一个真正平衡的社会结构,把它建立在想象力的基础上,直接去重新定义人性,这才是对于奥斯威辛永恒的记忆,而纪录式的再现,恰恰不是有效的方法?

塑造的过程,也是治疗的过程……我们必须懂得,这是唯一的途径。这是唯一一条超越种族主义勾当,可怕的罪恶,无法形容的黑色标记之道路。我无时不刻不敢或忘。因为我决定走向一种艺术,它带领我走向一种塑造的观念。得有一个艺术观念,它与每个人有关,而不只是艺术家的事情,它只能从人类学上解释。


所以,艺术作品的模型其实也是人的模型,既是个人的模型也是整个人类的模型,人类就像一个作品的形成,使被塑造的,每一个个人的自我的形成,也是一个塑造的过程。而对于人的塑造,最直接的手段就是教育,所以在杜塞尔多幅美术学院的教职,以及后来的“自由国际大学”的创设,对你来说是具有本体论意义的。从经济上考虑,到后来作为国际知名的艺术家,你丫开得起宾利这么奢侈的车,经济上你已经不需要这份教职了。但是教书直接是一种塑造,也是一种艺术。同时,进入政治领域也是一种塑造。

艺术学校通常不以使艺术家被包容进社会为出发,因此自由学院想建立个体与社会不断交互影响的宽广的生活观。而社会行为被视为首要问题。创造力不限于那些以传统艺术方式工作的,他们也不限于使用原本的艺术方式。每个人都具有一种创造潜力,被竞争及成功的侵略性所遮掩。去发现,探讨、发展这份潜力,使学校的职责。

也就是,应该是艺术成为生活的基础,而不是把生活当作艺术的基础。所以,艺术教育是生活教育的基础学科。正如诗歌活化了日常语言,绘画教会了我们观看,所以必须在艺术的基础上重建生活。

因此在“自由国际大学”,我们的教学内容除了纯粹艺术课程之外,还有跨媒体训练,例如认识论、社会行为、团结、批评的批评、艺术批评、字意学、感观论、图像学、舞台、展示。我们也计划成立生态及演进科学系。学校不只是传递知识,在自我之中,主体突破了知识的极限,达到了一种新的艺术观念。公式“艺术=人类”,就像“自由=创造=人类”一样。自由只能通过创造性的原则而得到。

既然人性尚未完成,“自我”也当然远非由过去的经验所塑造。在自我的多种塑造力量之中,本人的想象从来都占有极大的比重。事实上每个人都是这样在经营他们的自我的。

自有的自我的生命实现活动,他能够洞悉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联系,在他的运动中和诉诸于本身的同时,这个自我经历着变革。革命者应该是这样的人,他既能在自己的内部引起这样的变革,有能够实现从内部世界到外部世界的转变,同时伴随着时间中的转换过程。

当你将自我当作一个作品,更加有意识地去加以书写。在将自我进行审美化的过程中,艺术家完成的是对于自我的扩大,同时也是对于人性的扩大。

人就是生产关系的产品这一点完全是不言而喻的……相反地,我认为经济的过程是自由人的产品,使他们的自由的创造性活动的产品。马克思作为一个精神导师和巨人,在他晚期的文章中忽略了曾在早期论述中详细阐释过的有关自由的观点,绕过了中和物质与观念的因素:居于中间的连接者正义。美学在康德之后很快就走上了错误的发展方向,然而是席勒写出了最基本的美学,因为席勒把一切归结为人的存在和人的本质:创造出形式的动力,玩的动力,伦理的动力,等等。根本不存在美学,因为美学就是人。

你也别着急,我并不准备像那些美国批评家一样非要找出你的履历中与实际事实的出入,我对那个没有兴趣……自传的编造涉及到“我”的概念的扩大。这种自我的编造也并不只是你自己的毛病。你们德国的艺术史的书写者能够把伦勃朗和凡高都书写成德国艺术史的一部分,这种明显的有意为之也正是一种扩大。

我们当然应该用思想来塑造自我……席勒早就提出了这一点,当他说思想是自由的,人是自由的,尽管生来就处于枷锁之中。换句话说,革命只能在我们的内心之中发生,我们必须有新的思想。
但是席勒还不够激进,如果席勒本来打算强调内在的人,则他本来应该也说过:人是一件艺术品。我相信席勒本可以把人视作为和艺术在相同的等级上。就像与创造力是相同的等级一样。艺术=人=创造力=自由。席勒是拓展的艺术概念的先驱者。席勒说,人在玩的时候,也就是当他的作品自身具有一种美学元素的时候,完全是他自己。只有在这里才有自由,只有在这里才有人性。通过这种方式来理解,美学的角度就与人类尊严的道德性质联系在一起了。


但是自我塑造引出另一个问题来:你的自传几经修改,在不同时期有意无意地强调了某种传奇性,这种传奇性在普通民众那里无疑具有神话作用:自传及其阐释无疑影响到附着在作品之上的通灵般的精神影响力。这在拥有浓厚的天主教宗教体验的老欧洲民众那里会更加奏效,英雄和圣人接触过的事物成为圣迹,从而在信徒那里产生不同凡响的力量。物体所依赖的体系支撑了物体的价值,事实上,每一个物体都是这样对我们发生作用的。我甚至愿意说,即使是布克罗所推崇的理查•塞拉或者贾德的极简主义的抽象物体,事实上也是以来着这样一个物体系,以及这个物体系背后的一整套意识形态对人们产生效果的----即使极简主义的物体也绝不是如同理论家们所设想的那样是纯粹的。
正因为如此,这种为物体附加价值的手法无疑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人们对于一整套文化的认同程度。一旦文化认同度不那么强烈,物体对于接受者的影响力就要大大下降。这种对于具体物体的力量的无感受,和作者巨大的名声项对比,就很容易引发出阴谋论的猜想。布克罗对于你的作品的反应正是如此。换句话说,你这种物体的力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认同。首先认同了,接着就有力了。这确实很像“信则灵”的巫术体验。但是,建立在文化基础上的认同可能是脆弱的。因此布克罗有权利指出:你榨取了神话的利润,你就得为神话的副作用买单。

观点的差异总要通过陈述来界定。因为我的作品从根本上说立足于语言,我的艺术道路,就是将语言转换为三维的形式。理解是循序渐进的,就像掌握任何一种语言那样。

神话帮助感性, 为物品提供通灵般的魅力,但是,神话也会遮蔽感性:人们一看是你的东西了,就先崇拜,叫好,也就不会去敞开感官和心智来感受它了。
神话的另一个重大问题是:圣人所留下的一切圣迹都一样好。因此,如果是神话在为作品贯注力量的话,波依斯所有的作品都一样好。或者当神话失效的时候,它们都将一样坏。

甚至在搞行为艺术之前,我就反复质疑:人们不加思考就是用作为凿刻的雕刻和作为塑形的雕塑这些属于概念。带着这种概念,我还感兴趣于把声音融合进来。声音也是雕塑,雕塑也可以听的……通过与白南准和其他音乐家接触而得到机会表现这个想法,从一开始我就和他们关系很好。但到某个特定的时刻行动派就止步不前了。这也是为什么行动派、偶发艺术、激浪派只不过成了现代艺术情境下的某个特定风格的原因所在。

当激浪派把自己的目标设定为社会的,而不是美学的,这无疑和你的“社会雕塑”的理念有着共同的基础。但是当激浪派又把自己的目标设定为“应用艺术”的时候,其实有一种差别已经展开。应用艺术将会是这个社会体系中的一种物,当然这个经过激浪式改造的物可能由特的特殊能量,能够叫人莞尔一笑----这个莞尔一笑当然绝非轻浮,这已是对于资本主义的商品体系的一声暂停地哨声。这一刻已经物的丰富可能性绽放出来。但是在激浪派的激流中,这一瞬间并不长留。一切又应该随波而去。

最后,他们绝大多数没有超越新达达的界域。我认为其主旨之中原本固有的理论逻辑没有被领会。行动注意的概念不应该限定在一种世界艺术里的身体行动表演。而更应当将其视为一种政治行动,并且还必须推广普及行动主义的观念。

马休纳斯说过,激浪派反对艺术成为表现艺术家自我的工具和载体,因而倾向于集体精神、无个性和反个人主义,同时也是反欧洲主义,因为欧洲是最不遗余力地支持一下观念的地方----职业艺术家,为艺术而艺术的意识形态,用艺术表现艺术家的自我等等。 你不是曾经把马修纳斯的宣言“净化欧洲主义的世界”修改为“净化美国主义的世界”吗?

激浪派这一和我同辈的艺术运动使我明白了一切都可以是艺术,在德国,我是从马修纳斯离开欧洲之后唯一支持激浪派的人。马修纳斯骂过我,这不能阻止我进一步发展我对于事物的看法,这也不能阻止我热爱马修纳斯。

但你是企图为未来寻找地基的。你要用这个活跃的物作为样本,去要求所有的物。乃至通过物,去建立一个社会。而这不是激浪派的目标。作为新达达,激浪对于这样的建设的企图是根本质疑的。激浪派的工作方式是见招拆招式的当下反应,是要在社会空间中插科打诨的游击战术。你的理想社会一旦真的建立,那就将是激浪派的终点。所以,你注定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激浪派。你们只是在特定的阶段有着重叠的目标。但就根本而言,激浪派的座标是共时性的,他们更在意一个物品或行为在仪式的社会空间中的价值。而你的座标是历时性的,更在意于从一个状态出发,走向某处。所以,对激浪派而言,你是巫师。

1963年2月在杜塞尔多夫美院的激浪派音乐节,第二晚我的《西伯利亚交响乐》,对于他们而言太沉重,太复杂,太人类学了。但包含了我未来所有行为的基本要素,而且我认为它所涵盖的人类经验比激浪派更宽广。
但是不只是激浪派把你看作巫师,恐怕很多人都这么看,比如你说:有很多力量都可以在未来成为继续延伸人性的力量:动物,植物,等等。

德国学生党之所以叫做学生党,是因为,人都是学生。德国学生党是世界上最大的党派,不过,它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是动物。我们必须向下和动物、植物、大自然重新建立联系,相声,和天使、和神建立联系。

是的,你在这里谈到神,同样也有人认为你在表达宗教经验,或者说,滑稽模仿耶稣,你对于宗教的看法究竟为何?

一切人的问题,只是塑造的问题,这便是总体化的艺术观念。我们能够说人类是一个神,或至少是上帝之手的一个延伸。人类能够从无到有地创造历史和真理,把他们自己是为事实上的上帝……如果人不是上帝,那么谁是呢?

所以,你的上帝是人,你的宗教是人道主义。难怪你会认为亨利•杜南的红十字会是一个社会雕塑!所以,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公式,其实也等于人人都是上帝。或者说,是那种还没有成为块状的,弥散状态的油脂一般的上帝,等待着一个塑造的过程来完成。因此,人人都是艺术家也就是,人人还不够是艺术家?

就现实以及品性上说,还并非人人都是艺术家,但就潜在的可能性而言他们都是。若以一种纯粹人类学的观点,那我们可以昭示着一观念乃是正确的,我坚信。而这同时也正是自由之问题呈现之处----今天它必定是一个沸腾的政治舞台---今日里一个人能够在何种程度上成其为自由的、创造性的呢?

在诸神隐遁之后,道德自然也无法再有效运作,我们不得不以艺术为核心来重构生活。推行游戏的态度,推行用想象力解决生活问题的发展道路,反对本质主义的身份和文化观念,反对非此即彼;提倡对于变卦、半途而废、走神的一种负责的态度。


(文中波伊斯的言谈综合来自波伊斯在不同年代、不同场合的访谈和演讲、写作,有一些运用割开了原有的语境,有些地方根据我的理解插入了一些连接性的句子。但是我尽可能地按照波伊斯本人的思路来推理他应该会做出的回答。
这个虚构的对话进行了多年。18年前的这个季节,波伊斯临死之前十天那场最后的演讲,帮助我从一场巨大的创伤中复苏。从此使我对于把艺术作为治疗的观念确信无疑。奥斯威辛今天依然在延续,在911的硝烟中,在伊拉克,在我们丧失了革命能力的艺术界的拍卖场上。如果这证明了我们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失败,何不从头想起?这是我们今天还需要重读波伊斯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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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李汝婷 [2017-04-17 11:19 AM]
你说高世明说过与偶像对话叫做耳语的艺术史,我的身体里有一个内化的你
yoyo [2008-02-01 03:07 PM]
我喜欢博伊斯对“艺术”的评价,在《对公众的谈话》中,他说艺术就是劳动,画家对于城市来说是需要的,主妇对于家庭来说是需要的,农民对于土豆来说也是需要的,所以人人都是艺术家。o(∩_∩)o...

而且,还认为,艺术不可以进入政治,但是政治可以进入艺术。进入框架以后不可能有自由,所以就不可能有创意。

到现在来看,博伊斯还是以个很厉害的演讲煽动者~~~好喜欢哦!~
admin [2008-01-22 03:27 AM]
网站做得很好。不过论坛名不副实,其实是个博克汇总,这就挺好的。真变成论坛了,无聊的东西也很难控制。老邱
dada [2008-01-20 10:19 PM]
看看成吉思汗传,就知道博于斯有多扯蛋,是吧,老邱
00 [2008-01-20 04:03 PM]
在今天这种局面里,我们的确是应该从头想起,谢谢!
呵呵 [2008-01-20 03:34 AM]
说实在的 ,我觉得您实在太罗嗦学者了。
博学有时候并不是件事物的核心吧。
学者虽然总不承认自己是学者。。。。
不好意思,一点直接感觉,不喜欢可以删除  :)
绿绿 [2008-01-20 03:12 AM]
来支持一下我们刚做出来的网站吧。
如果觉得不好就告诉我,给点修改意见。
如果觉得还行就多少点人,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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