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象观道:下基层作为日常功课


       基于反对浪漫主义的天才论论和资本主义的个人创造神话的认识,也基于艺术必须提供一种外在眼光和行动,作用于具体的社会生活和历史时空的意识。总体艺术的实践者必须把自己的艺术生活和日常生活贯穿,通过一种课题化的有效观察,为自己建立一个日常磨练的磨刀石。我把它称为“下基层”,下基层就是阅读无字书。
        日常生活是有效的艺术行动的作用对象,也是艺术行动所发生的语境,并提供材料,因此对日常生活的有效观察和研究必须成为所有艺术行动的起点。
        每个人都在观察和体验日常生活,从中一次次地有所发现,或者有所印证。但是大家的观察和体验未必都是自觉的和有效的。
在我们观察某一事物的时候,关于这些事物的现有的观念作为传统其实早就储存在我们身上,甚至于我们的观察方法本身都已经是被精心控制的。每一个上海的小资来到拉萨,看到的都是雪山神湖和转经筒,“世界上最蓝的蓝天”,那是因为“香格里拉想像”早就深深地渗透了他的身心,甚至成为他开始这场观察的前提。
不但我们的舌头充满陈词滥调,我们的眼睛也经常坐井观天,鼠目寸光,于是我们的脚在邯郸学步。我们的观察是受控制的,经常摸不着整只大象。受控制的观察,带来的是受控制的观念。人如果不能观察,他就说不上拥有观念,他拥有的只是迷信。
被控制的“看见”,产生的只是“成见”(现成的见解)、“定见”(已确定的见解)、“偏见”(不全面的见解)。
要想看得新,看得全,看得灵动,就不得不对观看本身进行反思,也就是需要设法自觉地看和有效地看。
被控制地看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观看经常是被动的。即使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调动自己的注意力主动地去看的情景,其实并没有我们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多。在火车站接人,从万头攒动中认出自己的熟人;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在狭小的空间里倒车,这种时候我们是主动地去看,我们的视觉变得敏感。但是在更多的情况下,我们泛泛而看,被动地等待事物闯进眼帘。
我们的观看是无计划的,片段的,不用心的。这样的观看经常只到达感官,并不构造感觉,更不具备意义。
这种视而不见和熟视无睹,在日常生活中有其意义,让我们免于信息垃圾的侵扰。但是对我们这些随时准备化废为宝的总体艺术工作者来说却是危险的。
要由这种被动地观看变成用心的观看者,第一步就要做一个有计划的主动观看者。也就是,为自己制定观察计划。
原住民们从小生活在自己的文化中,比外来的人类学和社会学研究者对自己的生活观看和体验得更长久,但是却不见得比专业学者更深刻和全面,正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绝大多数人的观察是被动的,缺乏目标和方法的。社会学者的田野观察方法,必须设立明确得观察目标,制定观察计划,研究观察方法,进行周密的观察记录。这样去观察的目的就是为了用心观察和有效观察,从而提高观察质量。超越成见、定见、偏见,努力去看得更细、更全、更深。
只有见人所未见,才有可能言人所未言,行人所难行。因此,总体艺术的自我修炼从有效观察开始。设定一个范围合适的观察课题,是有计划有目标地观察的第一步。

“下基层”的第一步,就是把日常生活中的视觉现象当作“基层文本”,有意识地设定文化研究和采集的目标。课题的设定,必须注重所要观察的对象具有视觉性和物质感,而不是文献和文本资料的阅读。因为在阅读中我们还是时常反思的,我们最不反思的时候,恰恰是日常视觉经验。而我们就是要在这个最薄弱的环节夺回我们的反思能力。
其次要注意基层文本的基层性,也就是它应有相当的分布范围,在日场生活中出现的概率较高,能够提供一种持续观察的机会。不具有普遍性的特定的突发现象一时动人心魄,但必定要上升到具有普遍性的层次,方能成为有效观察的对象。具有了普遍性,也就具有了可操作性。这样一个观察课题,就会成为日常生活中一个磨刀石,在反复地与之切磋琢磨的过程中,观看者的看法日渐新颖,看的视力日渐高远。社会观察和自我修炼在此完全成为一体的事情。同时,具有了普遍性,也就具有了当代性。
你时常能够遭遇的现象,一定是当代的现象。同时,称得上当代的现象,一定同时也有古老的渊源。 课题化的观察计划,就是把整个视觉现象在合适的范围层次上成组处理,用一种能够概括成组视觉现象的关键词来设定自己的观察课题。

这样,我们就来到主动观察的第二步:有方法地去观察。
日常观看本身从来早就包含分析和思考、判断,只是成为本能高速地进行,未暇在意。主动观察,既然把视觉文化现象当作基层文本,就要有意识、有方法地研究这样一种“文本”的书写方法。文本如何书写,构造的语法是什么,潜台词是什么?这样一种文本表述了谁的声音,压制了谁的声音,对谁有利?这些文本分析的方法都可以适用于对于视觉图像生产的观察,我们的核心目标是找到它的意识形态踪迹,以及它们所链接着的成块成片的文化现象,并且看到它的变形变体的分布,变化的动向所在。
看到视觉现象背后的利益和信念,就是看得更深;看到它所处的位置和周边的关系,就是看得更广更全;看到它的构造方法和对具体的人物生活的影响,就是看得更细;看到它的变化,就是看得更远。
思考的方法,可以是符号学、心理分析、意识形态分析、传播研究、受众研究、民族志⋯⋯所有的文化研究方法都有助于深入地看。看的技术,可以是拍摄、绘图、绘制概念图、文字记录和思考的交叉进行。也就是必须用手头工作帮助自己认真有效地看,避免漫不经心地一瞥而过。主动地看,必须举轻若重。这时候,要善于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明确的事情重新陌生化。这样,在行动的时候,才会有能力举重若轻,把复杂的情况明晰化。审慎地看,然后有力地行动。

但比这个更重要的是,要带着时空框架来看。
                    渊源

个人⋯⋯核心课题⋯⋯社会性
                
              拓展形式
    

任何视觉现象都有它的来龙去脉,同时也都是一头连着大社会,一头连着小个体。既接受影响,也散布影响。
在横向的x轴上,社会性的向度,我们可以从政治、经济、地域、文化等多种角度去展开,什么因素影响这我们的核心课题,它本身又反馈了什么影响。另一头是个人的向度,它链接着什么样的情感、故事和反应?我为什么关心它?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纠缠我?
在纵向的Y轴上,一头是它的历史渊源:再暂新的现象,你总是能找到它的古老形式。电脑游戏的浸没式虚拟体验,和传统宗教空间一脉相承;奥运会开幕式上的团体操和数码相机的像素,都是古代镶嵌画的变种,只不过用活人做了像素⋯⋯同时,再陈旧的现象,总是有它在新生活中的拓展形式。古代的桃花源,变成了今天的香格里拉。每个事物都有所不同,但又都互相链接、重叠、变体。在来龙去脉中看事物,在左邻右舍中看事物,方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问题便是所有问题。
因此,从横轴上往社会性的向度看,是为了看得广;从横轴上反方向往个体里面看,是为了看得细。从纵向轴往渊源看,就看得远;从拓展形式的角度看,就看得活。能够看得深远而细致全面,积极的创作行动的可能也就呼之欲出了。

当我们有条件的时候,我们用社会调查来集中地、有时是集体地就某一课题展开工作,根除我们对于这一事物的成见。集中的社会调查有利于在相对有限的时间段内全面展开,也有利于所有参与者在群体合作中取长补短,同时也有利于以成规模的调查者身份去接近调查对象。但是它不能取代个人的、长期的社会研究。一个基层文本课题地建立,就是一个个人的,长期的进行的,随时随地进行的社会调查。这种个人课题,偏重运用社会调查中的田野观察方法,但其实问卷、访谈、集体访谈、实验调查法等社会调查的其它办法,都可以有效地运用在下基层课题中。只是个人运用难度较大。但是个人进行的调查课题,自有大规模大兵团调查所没有的优势。个人课题容易在日常生活中零零碎碎地进行,这样进行的田野观察不容易惊扰被观察对象。个人接触调查对象,容易产生情感交流。长期的持续观察,一边思考一边进行,甚至是和相关的创作交织进行,也和短期的调察项目有所不同。

不管是社会调查项目还是个人的基层文本课题,都是为了超越无所用心的观看。能够从杂乱的表面中,看到事物之间的关系,看到它古来今往的变化动态,看到这种变化所依循的理路,也就是看到了它的道理。能看到它所受到的控制,也就超越了我们自己的观看所受到的控制。我们至此才成为自己的观看的主人。

这样一个基层文本项目,让我们的日常生活有所关注,有所寄托。实际上,它会成为我们与之反复交谈的友人,一块随身携带的磨刀石。这样一个项目的存在,使观察者成为持续的格物致志的修行者。对于创作者而言,则构造出一整套核心关怀。

创作者的观察,比纯粹的社会研究者的观察又自有妙处。这种观察不限于如实描述和全面收集,而是不时激荡出奇思妙想。这些既立足于观察活动,又带进想象空间的创作活动,在不断地把观察课题放进更深远和错综的游戏状态,它为我们的日常观察不断输送回新的角度。

有长期观察作为基础,确保创作行动从来就不缺乏话题、材料和投放空间,超越了灵机一动、闭门造车的工作室状态。有长期操练的核心关怀存在,一个艺术家才不会沦为当代艺术体制的忙忙碌碌的投机者,而是成为一个从容的,心有所属的积极参与者。心有所属自然底气十足,取舍之际自然从容而主动。反过来,有相关的创作活动持续地交错进行,则反过来确保观察能够超越资料搜集,融入思考和实验的层面。

修身从来不是闭门谢户的面壁冥想,修身是不断烦恼中的不断勘破,在染尽红尘中日新月异,勇猛精进。修身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里路最是无字的万卷书。而一个基层文本课题,就是在周遭里读书行路,是在日常时间中展开的阅读和旅行。



文章来自: 本站原创
引用通告: 查看所有引用 | 我要引用此文章
Tags:
评论: 1 | 引用: 0 | 查看次数: 1619
  • 1
陈韶东 [2011-07-26 04:37 PM]
一路细细地把这篇文章读下来,再反复地在内心思忖品味,每回都有醍醐灌顶之感!谢谢老师!
  • 1
发表评论
昵 称:
密 码: 游客发言不需要密码.
验证码: 验证码
内 容:
选 项:
虽然发表评论不用注册,但是为了保护您的发言权,建议您注册帐号.
字数限制 1000 字 | UBB代码 开启 | [img]标签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