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艺术态的保鲜期


当一种游戏的游戏空间饱和之后,人们会改造出更富有可能性的新游戏,在那里产生出的胜利者,新的传奇和故事。新游戏有可能完全淘汰老的游戏,也有可能和后者长期并存。只是在后者之中,人们寻求的不再是和艺术有关的感受----也就是我在上上一节所强调的焦虑感、惊奇感、发现感、苏醒感等等感受。在这些旧游戏中,人们获得的可能正好就是由熟悉感所引发的愉悦;事不关己所导致的轻松;与古老的价值相联系的价值感;等等。我们知道,强烈的艺术经验,总是直接诉诸观者的日常信念和习惯,观者不得不以真实的经验来与之应对,有时不得不调整固有的角度,甚至改变长期信赖的观点,这种经验经常不是令人舒坦的。
但是事实上,我们也继续在消费古典作品,在一些情况下,我们也有可能被古典作品所打动。
前面说过,我们消费标枪比赛、铁饼比赛这样的古典作品的时候,是在纪念古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也就是说,我们是出于礼仪的需求在使用这些古典事物。古典艺术作品在后代的被的使用,也经常是因为这个理由。绝大多数来到敦煌欣赏敦煌壁画的观众,绝不是那些画出了敦煌壁画的画师们心目中的理想观众。今天的敦煌壁画打动今天的观众的状态,也和当年敦煌壁画打动当年的观者是的状态是大不相同的。同样,今天在卢浮宫里推挤拥搡着围观达芬奇的绘画的游客,也和达芬奇理想的观众大不相同。似乎古代艺术作品越有名气,就越难避免只是在古董的意义上被消费。我们在上海博物馆门口排队看国宝展,为的更多的是“亲眼”看到。就算是单独面对古典作品,我们也很难“纯粹地”把它们作为艺术品来加以经验。我们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激动,在多大程度上是这些物品所引发艺术效果,又有多大程度是因为我们已经深知了它所拥有的多年的名望。看古董的情绪和看艺术品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古董的情绪败坏了看艺术品的情绪。越是内行的人可能越难于避免这样一种尴尬。
古典艺术品在当时一定深深地打动过当时的人,并因此被记载下来。这些作品在他们的时代带来了新的经验,而这些当时新的甚至是有争议的经验,今天已经成为我们的尝试的组成部分。它所起作用所依赖的条件今天已经不复存在。我们只要承认艺术作品时具有历史性的,就必须承认作品的有效期和有效范围是有限的,也就是说,艺术作品必定存在着保鲜期。保鲜期有长有短而已。保鲜期过去之后,人们在来到这些作品面前,就很难避免看古董的心态。
要原样地把古典作品当作艺术品来经验,就必须还原这些古典作品发生作用时的语境,这恐怕只有对少数美术史家而言是可能的。排除了对于古董的敬重心态,我们今天依然能够被古典作品打动,依然能够理解古典作品,那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个古典作品其实去古未远,它和我们依然属于一个大的文化共同体----其他地方文化的作品能够打动我们,应该也与此同理。出了这样一个文化共同体,共同的判断就不存在了。我们必须承认历史上有些看起来超越时空的作品,但我们更要承认,有更多的曾经很能打动人的作品今天已经失效了。
什么样的作品保鲜期会更长,适应性会更广,这里面也许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更多地向外去寻求认同,依赖语境和时空条件来生效,这样的认同很快会随着时空条件的变迁而改变。反之,那些触及基本母题的作品,比如生死、爱恨、成长、孤独,之类的话题,就有可能具有更普遍的效力。维特根斯坦说:一个人如果仅仅超越了他的时代,那么时代很快就会追上他。当然,而这并不互相矛盾,很强的时代性也可以具有超时代的价值。安徒生童话应该就是那种触及了基本母题的超时代超地域有效的作品,而《红楼梦》就是通过明确的时代色彩触及了基本母题。
这个问题的讨论也许是无意义的,因为在逻辑上,我们甚至也不能下论断说,最伟大的作品就是那些保鲜期最长的作品。所以我们也不一定要去追求作品的最长的保鲜期或者最大的适应性。只是一时一地的打动,保鲜期很短的作品,在我看来也并不因此而贬值。那种一时一地的打动,效果有可能很真实强烈。也许它被历史所淘汰,也许在若干年之后不再有人能看到这样的作品,或者看到了,只是觉得当时的人们的感动实在难于理解,甚至可笑,那又有什么要紧呢?何况,历史的使命并不是要检测作品的保鲜期。很大程度上,历史只是记录,一时一地的强烈的打动,经常被记录在案。

被古典作品打动的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我们出于我们自己的理由,以和古人有所不同的方式被作品打动了。这件作品在它原属的时代打动当时的观者的理由,不同于它今天打动我们的理由;而它所具有的某些要素,正好在今天的条件下是可以打动我们的。在这个意义上,博尔赫斯说得对:古典作品是我们出于不同的理由已在加以重读的东西。
“打动”的机制多种多样,有时候有很具体的原因。古典作品能够在今天打动我们,却不一定是因为它的多维度----所谓多维度所产生的包容性。有时候仅仅是因为它的具有的某个点和我们正好对上了,就发生打动了。多维度的包容性,不足于成为指导作者创作的依据----这等于要求一个作者去打动他所不能够设想的情境中的对象,并且为他的任何一个随意的作法都提供了托辞。以这种包容性为价值标准,势必牺牲当下生效的可检验性。
所以,正如我并不主张在作品中刻意追求最长的保鲜期,我并不认为最广泛的包容性是值得追求的,或者是可能去加以追求的。说到底,作品能够打动就近的观众,靠得是作者本身设下手法,这是我们刻意追求和努力工作的;而在作者所不能控制的范围之内,靠得就是缘分了。艺术史上记载下来的名作,只是给了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这样一种缘分。有多少历史记载之外的艺术,有多少我们无缘谋面的伟大艺术,那也只是与我们无缘,却又何损于当年曾经发生共鸣的那些古人呢?
知是何人旧诗句,已应知我此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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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uzhijie [2006-06-04 08:35 AM]
可以不断以各种理由重读经典,就不缺可以对话的人,自然就不会寂寞了。
mala [2006-06-04 07:46 AM]
我很想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会不会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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