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如何对待任务：什么样的起点都可以，工作的终点才具有意义

上面说到，每个艺术家总是在完成现实的或者构想的那个“甲方”交给他的某个任务。
2005年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任务：有一位策展人邀请我作与能源有关的作品，实施地点是大庆和大同——两个原本因为能源而崛起，现在却面临着能源枯竭的问题的城市。这是一个完全外来的任务，也是一个我相当陌生的领域。我想，策展人的邀请并不是因为我对这个话题的熟悉，或者我以前有什么作品涉及过这个话题，而是因为处于对于我的社会关怀和研究能力、应变能力的信任。
根据总体艺术的原则，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任务，首先要做的是对这个问题进行文化研究。这个文化研究是我们系统地开发创作的可能性的前提。我们能进行的文化研究到什么程度，我们的可能性就会有多大。文化研究的第一步是要掌握事实，所以当我接到这个课题的时候，我不可能在那里坐等灵感。我一定先上GOOGLE去搜索“大庆”、“大同”这些词汇。然后我就发现了俄罗斯铺往大庆的石油管道被日本人花钱买到海参崴去给日本输油了；我就发现中国和日本之间在抢石油。这样，我就可能去做一个跟日本有关的作品。掌握了特定事实的同时，创意很有可能就已经同时出来了， 当然，从创意到作品的实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能源问题这个例子中，在还没有进行实地考察的情况下，我首先从网络上的文献研究得到了一个《免费加油计划》的方案。这个方案的理想实施地点应该是在日本：
使用横滨三年展提供的材料费，在横滨展厅就近找一个加油站，免费让人加油，把钱花光。用录像拍摄加油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另一台摄像机拍那些司机的表情：“为什么让我们免费加油？”。这个处理文化关系的方案没有能够实现，后来以变形的方式在广州三年展上实施了《广州加油：100公升，0公里》计划----也是因为在网络上研究大庆的能源问题获得了广州的油荒的经验，才得以建立起这样的联系。
我的经验是：我们得通过研究，才有可能获得深刻的创意。就是在创作过程中一定要进行必要的研究。我们可以用文本来调查，可以去实地访问，去寻找我们的资料。那么，进行这些研究的目的是为了能找到这件事情的实质和关键。然后我们能够在本质之处思考，在关键之处下手。当我们找到了整件事情最能打动人，最要害的地方，这时我们只要做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产生非常大的艺术效果。这个时候的艺术工作，有点像是往社会结构这台大机器里面掺沙子，在关键之处，只要一粒沙子，就能够改变很多----其前提是你得非常了解这台机器。我们寻求关键词的目的，在于关键词的替换或延异，要用原有的关键词造出新的句子----最终其实是用新的关键词替换旧的关键词。
研究拓展了我们的视野，也就拓展了我们的可能性，使我们得以把任务变成机缘。当然，更重要的始终是我们的基本态度，更重要的始终是关于我们要做什么的问题，但此时，我们谈论的是我们应该怎么去做。
在研究中很有可能直接获得有建设性的设想，也可能只是获得一些基本材料，这时候，我们就需要更多地设想：使用如此这般的一些材料我们能够做些什么。此时，与自己惯有的课题相联系，就经常是有效的和必要的。以自己既有的关注点为因，以新获得的材料为缘，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可以进而考虑，从现有的材料出发，我们还需要进入什么样的要素。我们寻找替代意象。古代的一个著名的例子如《踏花归来马蹄香》---有人就会画马蹄上沾一些花瓣，这就是二流选手----停留在工作的起点；一流选手就会画马在跑蝴蝶在绕着马蹄在飞。（这就涉及到我所讲的艺术态，艺术状态往往意味着某种经验的延搁。就不让你直接到那个结果。就是尽量在中间插入中间程序。就像是满清十大酷刑一样，每一种其实都是为了延长死的过程。）
这样的考虑是一个批判性的过程，也就是说，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我们可以将研究所得的基本材料不断地进行语境的置换，使用方式的置换，组合模式的置换，直到获得最大值的效果。寻找各种各样的意象来修正和转化现有的材料，我们从中挑选最好的一个意象来建立他们的关系。此时，我们从进行研究、寻求知的第一个阶段，进入创造性地使用知识，寻找机变，努力成为无知者的新阶段。工作的主要内容是对手头材料的常规理解和使用方式进行解构。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原有的关注经常会自然而然地渗透进新的工作中来，即使表面上似乎没有直接关系，也可以认为地加以强化，将新的工作纳入自己正在建构的话语系统和形象系统。而新的材料，则成为对既有体系的丰富。
工作的最后阶段是对于设定的处理手法进行批判性的检验。我们的处理是否达到了这样的材料所能提供的后效最大值？此为尽物性；这样的处理是否和特定任务所要求的时相宜、地相适、人相应？此为尽天理；这样的处理是否有助于我们既有工作的发展，与我们长期短期的目标相协调？此为尽人事；批判性的检验可以是思考，更应该是试验性的着手工作。到了什么程度，自己原始的创意是可以妥协的；到了什么程度自己可以丢掉原来的想法去做一件本来不想做的事情；是要将就着做还是要坚持原来的立场，要择善而从还是不为瓦全，这些都直接联系到我们和自我的关系。

诗意，或者说艺术态所涉及的那一系列特定的感受，需要由感性来最终加以甄别和认定，但诗意的获得，却是有法可循的。在创作过程中的每一步都要有一个程序，不要慌。只要遵循这些程序，一步步的去思考，一步步的去讨论和试验，最后一定能做出一个好作品来。一时想不到，那就慢慢做，慢慢推进，一直把它推进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为止。而不是一直停留在一开始的那个点子，那个原始创意上就着手去做了。在工作目标明确的前提下，最后决定创作质量的，并不是内心的冲动和原始的创意，而是创作过程中我们所付出的工作。和工作量的大小有关，更和工作的成效有关。我们其实是在谈论创作方法的重要性，面对一个任务，我们要以有效的工作方法来加以应对。
创造的终点是一种艺术态。在这个工作过程中起点是不重要的，你可以从任何起点开始， 以任何理由开始。你不需要灵感，但是你需要一个工作过程。这个工作过程可能是很快的。一天之内，半天之内。我们经常这么干半天之内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然后就搞定一件事情就决定做，开始分工，分派任务，分头去干，就把一件事做完。也有可能是几年甚至更长。比如说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在某个阶段我以为已经到了终点，却又发现还可以往下推，推到一个更准确的一个位置上。从哪里开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停在什么地方。停在什么地方决定了它和其它东西的关系，决定了和周围局势的关系。
我们回到下棋的例子上来，你什么时候介入一盘棋其实并不不重要。你是一开始就下，还是面对一个残局接着下是不重要的，而且是不可选择的。特别是你们今天进入艺术界，现在的这个局面不是你们选择的，而是，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历史地决定了现实就是这个样子的，这些是不可选择的。但是你们工作的终点比较重要。你们把东西做成什么样，让它在什么地方停下来，这才决定它有多大的价值。
从任何的起点都可以开始工作，以任何的理由。这个起点是可以长期自己内心压抑的意象，可以是昨天晚上读的一本书，可以是被别人作品的启发，甚至仅仅是和别人开玩笑恶作剧。也可以是毫无原因仅仅明天要交作业了。我们不需要等待感觉，无论有没感觉我们都必须要开始工作。因为，在工作的终点，我们将获得真正独特的感觉。
结论是什么样的起点都可以，工作的终点才具有意义。

把我们工作的价值放到通过工作过程来推进，这样的方法之所以能够建立，是直接跟我们的本体论有关的，跟我们认为艺术是什么有关。跟我们认为自我是什么，对天才论的否定，把自己搁在什么位置上，把观众搁在什么位置上，怎么去假定观众等等都是直接有关的。如果一个人是自恋狂，那他基本是不会相信这样的一个工作方法的。如果一个人就相信自己是天才，那他就会依赖灵感。，作为一个教师，我当然要否定天才论。如果你们是天才就不用来学校读书了。我们的教育的前提就是假定每一个人都不是天才，或每个人都是天才。每个人都是天才为什么有人成了而有人没成？这就是有的人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因此总是能获得一个更理想的终点。我们今后还会不断的回到这样关于自我的问题上来，或是怎么去看待艺术中自己个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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