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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南京长江大桥
《美术文献》:此次展览展示了你 07 年以来对南京长江大桥的历史、现实、特别是自杀者现象关注过程中的文献收集、社会调查资料,以及相关绘画、摄影、录像、装置、行为等各种媒介的艺术创作。 是什么促发了你对这种社会现象的关注?
艺术国际网:是怎样的机缘是你对南京长江大桥的自杀现象感兴趣,从而起意要来做这样一件作品?
从小得到的奖状就是带有南京长江大桥图案的, 2005 年我在南京博物院策划《未来考古学 - 第二届中国艺术三年展》。那个展览之展出 1968 年以后出生的艺术家, 1968 年也是大桥建成的时候。这个展览还给年轻艺术家发了一个奖,有三个人得奖。用的奖状是我们用木刻印的。是南京艺术学院的 周一清 教授帮忙画的,上面就是南京长江大桥的形象。
当时我当了半年的策展人,忙于策展的事务。展览结束之后十分疲惫。觉得还是做作品最能感到幸福,所以那天晚上南京的朋友带着我拍照,我说去大桥吧。我们就过了大桥,看到大桥满目疮痍,路面坑坑洼洼,栏杆都被撞歪了。栏杆上面的浮雕恨不得用手就可以摇下来。情景令人伤感。我在江北的桥下拍了一张我的“光书法”摄影,以大桥为背景我用手电筒写了一个词: Romantic 。
07 年 5 月又到南京来参加朱朱策划的《南京长江大桥》展览,聊天中,南京的朋友说,因为堵车严重,大桥可能要改成步行桥,我说,那会有很多人来自杀的。结果南京的朋友说:已经很多了,是网友们评出的中国自杀圣地。我马上上网查,开始研究这个问题。
个人的生命和国家形象的交叠,一个是脆弱的个人生命,一个是宏伟的革命象征,这种矛盾性是尖锐的。这是吸引我展开这个工作的原因,它不是一件作品,而是一个庞大的计划。
《 SH 中外文广告》: 南京长江大桥自杀现象干预计划这个选题很特别也很大胆,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想到做这个是各种机缘巧合:从小对南京长江大桥的形象印象就很深。前几年我在南京做事情的时候,了解到有很多人到这里来自杀的情况,就开始做一些调查。调查进行过程中,我发现这件事情不可能是冷静客观的调查,人在具体的情境中不可能不动情,出手。调查的想法变成了介入式的行动。所以整个计划就身不由己地改名为干预计划。我并不觉得选择这件事情有多么大胆,其实它的内在的复杂性和难度,都很构成挑战。我很难不被这样的话题吸引。这主要是因为,在我自己过往的作品中,时间的流逝,人和空间的联系、记忆、死亡的意义等课题,一直是占有中心地位的。我过去有很多作品都和墓碑、纪念碑有关。和消失的意象有关。我认为,中国思想的核心问题是围绕着生死智慧来展开的,那么厚的一本《红楼梦》,归根到底说的也就是“鸿爪雪泥”四个字。
《 SH 中外文广告》: 为什么会是 " 南京长江大桥 " ,而不是其他地点?
南京长江大桥在中国现代视觉文化史上具有重要的象征地位。它是民族主义、革命和现代性的三重象征,几乎就是第二座天安门。而在这个地方发生的自杀现象,就数量上远远超过中国其他的自杀率高发地点,如黄山。由于它的政治色彩,它作为国家形象和自杀问题的重叠, 是现代性和民族独立的象征。在这里发生的数以千计的自杀现象就分外怵目惊心。
关于庄子
艺术国际网:镇静、自杀、庄子、南京长江大桥,您是怎样想到搭建起这样的关系?
自杀问题的突出,让我思考他的原因,是生活中一种超越性的思考方式的消失,导致了人们的短视和无助。庄子这个词所代表的那一整套自由开放的世界观,对人生豁达的境界,从来都是我们的镇静剂,它在近代的式微,使我们这个时代的痛苦的精神根源之一。
艺术国际网:在您的阅读史中,《庄子》是什么时候阅读的?得到比较深入的阅读又是什么时候?
我是在 1984 年读的庄子,大概是在初中毕业刚上高中的那个暑假。比较深入地阅读,是后来陆陆续续进行的,真正深入地阅读,还真不敢说,应该说算不上。
艺术国际网:第一次就读懂了吗?需要借助别人的解释或者诠释吗?
少年时代读《庄子》,当然比较侧重文学性层面,被强烈的美感所激荡。那个时候 陈鼓应 先生的《庄子今著今译》影响很大。
艺术国际网:《庄子》的阅读对你的精神世界或者思想世界提供怎样的建构?《庄子》对你来说重要吗?
今年美国的《艺术论坛》杂志要我写对我影响最大的十个文化现象,《庄子》就在里面。他对我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当然不光是一个庄子,这次在上海正大美术馆德的展览标题叫做“庄子的镇静剂”,是因为选了其中一件展品作为整个展览的标题,并不意味着整个这个关于南京长江大桥的计划全只是受到庄子的影响。
《美术文献》:此次展览现场中, 蝴蝶、葫芦等东方道家典籍的元素被引入装置作品中, 营造了一个如梦如幻的世界。 庄子的“物我两忘”的意境是你给当下社会人们所开出的镇定剂吗?为什么?
“庄子”在这里也可能不只是指向一个思想家的具体思想,而是它所象征的那一套文化和生活方式。比如,间接地表现出庄子思想影响的《兰亭序》、苏轼的《赤壁赋》等,应该也包含在其中。至于说到它对于精神世界的建构的影响,我想是很核心的,主要是提供了一种反功利的审美态度,和超越一时一地的现实,全面地理解世界的一种视野。
关于自杀和心理干预
《 SH 中外文广告》: 你觉得通过 " 艺术作品成为一种心理治疗 " ,这种以艺术作品作为力量来治疗心理问题和自杀心理能有多大效果? 或者说这种方法真的有效吗?
自杀者的轻生行为经常是有具体的原因的。或者因为经济困难、或者因为情感原因、家庭暴力等等。但是深究下去,归根到底还是价值观的问题。不但是个人的价值观所导致的价值判断,还在于这个社会的价值取向,规定了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这里面有很多因素是背离了人性的健康发展方向的。艺术品在终极的意义上是对着这种占据主流地位的价值观发生作用。它和现实的关系是提供一种替代物。
《美术文献》:这个计划尝试通过设计自愿者、被拯救者、自杀者的家人等人群接触艺术作品,并合作创作作品,来使艺术作品成为一种心理治疗的力量介入现实。 在你的初步实践中,你觉得这种心理介入是如何起作用的?你对它效用的预计与实际情况是怎样的?
在狭义上,艺术经验对于个人的心理困境来说,无疑是具有排解、舒缓的作用的。我有了孩子之后,第一件事情一定是教会他唐诗宋词书法。有了伟大的艺术,人生就变得有弹性,有厚度,人能够获得精神自由,人就不容易被眼前的困难压倒。
更具体来说,用艺术作品作为一种心理治疗的技术, 在临床上早就被证明是有效的。国外的心理学专业有专门的艺术治疗的博士学位。
艺术国际网:“心理干预”您去亲身做过志愿者吧?您是怎样看待“心理学科”的形成和它在社会人群中的效用?
我的南京长江大桥计划一开始叫《南京长江大桥自杀现象调查及相关创作》,后来进行不久就改叫《南京长江大桥自杀现象干预计划》。因为作了不久就发现我不可能冷静地旁观,我必须介入。我配合桥上的自杀救援者一起救过人,也参与救下来之后的心理干预工作,对自杀救援者组织进行捐赠,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用艺术作品进行心理干预。
心理学是人类探索自身的内心世界的努力,但也是争议和流派比较多的学科,具体到临床应用更是如此。
艺术国际网: 自杀或灾难发生后的心理干预、心理重建都属于社会学范畴,你是怎样来看待这部分工作或者工作者的?
心理干预在社会人群中是会有一定作用的,但是心理干预出现的时候,终归已经是亡羊补牢了。疾病、战争、政治和经济上的不公平等一直存在,心理干预的建设作用和这些解构的力量相比,其实是很微弱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和谐社会的出现,一种豁达的,不那么计较成败得失的价值观,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艺术始终应该是非常重要的,艺术的社会价值之一正在于帮助人们从价值观和思维方式的迷狂中退出。
即便如此,心理干预工作者是非常值得尊重的,如果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他们就是人类灵魂的维修工。
《 SH 中外文广告》: 你曾经有过轻生的念头吗?
小时候在很激愤的时候,也就是说气头上,似乎有过,也是气人的念头。作为成年之后的严肃的人生构思,应该是没有的。
艺术国际网: 您的生命历程中遭遇过自杀(哪怕是倾向),或者遭遇过自杀的人吗?亲近的人或者朋友?
我初中时有一个好友,是个成绩不好的顽劣学生,而我是个成绩不错的学生,却成为好友,他后来跑到厦门海边的渔船上服毒自杀。口袋里居然留着纸条说:我是信仰马克思主义的。这件事情促使我开始阅读马克思的著作。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自杀,但是曾经被人谣传过我自杀,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恶毒的中伤。
大学毕业后同届大学同学中有人自杀。我当时感到:一个的自杀是对所有人的谴责,谴责我们没有给他足够的东西。同时,受伤害的也是所有的人。否定一个生命就是否定所有的生命。这种自杀既是对自己施暴,也是对整个世界施暴。
艺术国际网: 见过自杀的景象吗?“凡高”是自杀的,你的第一个行为作品也是与梵高有关,还有过那些自杀的人对你有影响?
最近做这个项目,见过企图轻生被救下来的人,也拭擦过自杀者留下的血迹。对于我有影响的自杀者,应该说是不多的。梵高算一个,此外像老舍、傅雷这些文革时的自杀者,情况比较特殊。再有就是九十年代初中国诗人自杀高峰期的那些世人:海子、顾城、戈麦等人。
《 SH 中外文广告》: 你对 " 南京长江大桥自杀现象干预计划 " 的希望是什么?
一方面,一部分作品是针对当前的主流价值观来提出替代方案的。他们所提供的更多的是一种意境,表面上和南京长江大桥的自杀现象并没有直接的关联,但是它们之间存在着更深的内在联系。
另一方面,有一部分展品直接呈现了南京长江大桥的历史和现实,他们介于艺术品和历史文献之间,希望通过他们来唤起大家思考我们和我们所拥有的历史的关系。历史和现实如何才能不互相伤害?是否因为我们对历史的清理其实并不彻底,而是被简单的沧桑感,或者由距离感所产生的单向度的美化所遮蔽了?
同时,最后一些工作希望直接对于轻生者、自杀救援者组织有一些帮助。
就艺术界内部而言。我希望对于一个艺术家,如何建立起和现实的关系来工作,提供一个正面的案例。我们和现实有关,但是我们是否再现现实?我们是否直接搬用现实?现实使我们的资源还是工作现场?等等问题,一直是艺术界纠缠不清的重大问题。更重要的是,作为艺术家和作为一个人,应该是可以协调的。我想要努力达成这一点。
艺术国际网:您怎样看待这类社会性题材的创作 ?
首先对我来说这个计划并不仅是社会性题材,而是非常和人的内心相关的。我以往熟悉的普查的办法经常是不管用的,很多情况下都需要个人和个人之间的用心交会。
当然,它所处理的话题本身是一个社会性的话题。进行这类工作当然已经表明了一种基本态度。但是要注意的是不要去成为简单的社会再现,变成一种新闻艺术,那我们艺术家不如电视台的记者,也不如社会学家。我们从具体事情出发,还要超越具体,上升到另一个层面。这是这类创作经常比较容易忽视的。我们不是要反映现实而已,我们要提供出现实中所缺失的东西,这才说得上介入。
艺术国际网: 你历来的作品中经常会有一些对于传统文化资源的运用 , 是出于偏好 , 还是熟悉 ? 或者什么其他缘故吗 ? 可以尝试就两件作品作分析和回顾吗 ?
可以肯定地说,即是偏好,也是熟悉。传统文化是我们的血。我们甚至不应该说自己的血是一种“资源”。
艺术国际网: 作品在空间的呈现的视觉效果非常的关键 , 在上海证大美术馆做的这个展览你做了一些分析和考虑 ? 打算怎样来实现它 ?
整个计划很庞大,里面作品的构想非常多,需要一系列大规模的个展才能最终完成。因为东西多,所以在每个具体的场所展出时,选择比较适合这个场所空间的作品来放在这里还是还比较容易处理。
所要展出的作品中,很大一部分是专门为证大的展厅而调整的。通过具体的装置,把展厅的常规参观路线也改了。证大美术馆对一些疯狂的想法都很配合,这是很难能可贵的。这是实现好作品的重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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