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印象:艺术是可以接受的

  美术界最新的大事情发生在福州。'98亚太地区当代艺术邀请展是10月6号在福州市中心的于山堂开幕的。
  就算你没去过福州也不难想象,五一广场在福州城的主要角色是克隆北京的天安门广场。正中央的升旗柱也用汉白玉栏成了柱座,不同的是它周围的上百个挂着商业广告条幅的巨大的彩色气球,于山堂是毛泽东巨像背后那座坐北朝南的建筑,开幕式就在主席像脚下举行,因为这在福州是级别空前之高的文化盛事,省长之类的地方官员站了一长排来剪彩,艺术家中虽有许多国内画坛上的腕儿,也都只能混在来宾中看热闹。可是一位从美国田纳西州来参展的画家兼大学教授却着实替同行们风光了一回。他先是从兜里弄出一张他们州长的贺信,摘要念了一会,接着又掏出一张副总统戈尔给他的贺信,全文念了一回。由于官本位的传统还是挺厉害,一时间大家都觉得他特别酷。这时我注意看了一下毛主席像的表情,老人家神闲气定地看着前面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开幕式是彬彬有礼的,开幕之后的展示是温文尔雅的,在观众方面,由于期待而有一种小小的兴奋,在主办者方面,则因为自信而显得平静。没有值得围观并加以大惊小怪的表演,没有人紧张地上胶卷准备捕捉千载难逢的历史瞬间,没有骚动的枪声。但静不是没动,到处有人在热烈地交头接耳,有人在作品前反复地走上几步又退后几步地端祥。历史在平静中往前走,只不过不是以突发事件的方式。一位带着惶恐而来的女大学生说,她惊奇地发现,一、原来艺术是可以接受的;二、原来有名的艺术家是不留长头发的,穿得也挺正常。
  艺术在中国获得不可接受或不好接受的另类形象大约是在八十年代中期。由于大多数人不接受,就一定会有少数人特别接受或装作特别接受。这一时期的艺术就被叫做现代艺术。不信你退回十几年,每一个画着抽象画或变形的人体并且因为昨晚读着萨特的书而有点睡眠不足的小伙子都会告诉你他玩的那是现代艺术-----当时没有当代这个词。他的表情中会有一种耶酥般的狂热。据历史记载当时的确有人用卖血的钱办画展,用睡觉的被单当画布。这样的画往往有血腥气,被单被画掉之后,离婚率就跟着上升。这种情况下的艺术就很难不赢得一个愤世嫉俗的孤独形象。尤其在一个封闭和禁锢了几十年的国家,艺术家与公众之间充满了相互的不信任。贡布里希说:"艺术家普遍地强调自己蔑视体面的习惯。"这种情况很难说是健康的,然而可能是不可避免的。正好也是在八十年代中期,西方现代主义的几位早期圣徒的文学形象在中国传播,更使波希米亚艺术家的形象获得了某种先知般的正义感,在新闻炒作中,这一形象最终具像化,成为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北方村庄,圆明园的福缘们村。
  自称或被称作现代艺术,意味着一种拒绝:以更美丽的新世界的名义,拒绝向现实妥协,以真理的名义拒绝分岐,以画布的名义拒绝被单。大概跟北京的当代商城破土动工的同时或更早,当代艺术的说法代替了现代艺术,也没有专门开过会,就是在谈了几次后现代主义之后,突然就没有人自称是现代艺术家了。这次在福州的亚太当代艺术邀请展,几位美术批评家要向人们解释什么叫当代,费了不少劲。有的说当代就是全球化,所以要强调地域性,有的说八十年代是用世界方式解决中国问题,如今当代了,我们要用中国方式解决世界问题。有的说当代就是当下--我怀疑这是汉语游戏,译成外文可能是同一个词。--这些说法都挺聪明,但我有更简明的看法:如果说现代意味着拒绝,那么当代的意思是:给你一个机会。画和装置是主流,水墨画和照片也有机会;北京是文化中心,福州也有机会。不是每个时代、每个国家都只有一股潮流,然后大伙朝它看齐,依此可以给谁前卫谁保守排座次。关于艺术,关于未来,你也可以提出一个方案,你的方案要跟别人的竞争,你有机会中标,前提是你得跟别人不一样,并且质量上乘,当代就是向前看齐的思路的死亡。
  所以,一个当代艺术的展览,就是各种不同的艺术的解决方案的浏览。这样一个展览应该由从研究生导师到职业画家,多个年龄层和身分的艺术家组成,应该有多种媒体,应该由中银集团掏钱,而不能有血腥气。这样一个展览的目的是要使工作室里形成的艺术问题成为大众话题。所以每个作品都有很准确而浅显的介绍文字引导着圈子外的观众。
  福建省美协主席丁仃老先生对这些文字的良苦用心赞不绝口。丁老说:"这是一件好事,这些汉字,不是什么复杂的理论问题,而是介绍这些画家是处在什么情境当中,在做什么追求,它带出了当代艺术与观众之间的心灵交流。我们可以用多种语言说话,交流时听不惯可以找翻译,慢慢就会习惯起来。我们福建是温和的,当代艺术能在这里得到温和的环境。历史上泉州人就与波斯湾通商,与阿拉伯人通婚,我们一向注意与外部交往与关系。这些画家的作品在福州展出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到家里来,怎么能不给介绍呢?"
  的确,这些介绍文字一再地引起观众驻足与阅读,向人们传递着当代艺术的强烈信息:如果我们无法在需要通俗之处通俗,反过来可能在可以前卫时没有能力去前卫,当代艺术要发展,涉及到艺术环境的改善,这包括了学术界与大众、与艺术行政的管理者和资助机制之间良好的沟通。当代艺术本来是可以接受的,陌生只会制造神秘甚至反感。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质量,不用靠拒绝来证明自己的天才。在北京的展览,更多时候会变成圈内人相互约会的契机。与亚太艺术展同期在福州举办的全国体育用品博览会有一个大新闻,就是把明年全国大大小小各项目百多种体育赛事的冠名赞助权、承办权公开拍卖。足球甲A就甭提了,据说连围棋这样的项目企业间都争得很火。我相信当代艺术也会有这一天。尤其在福州这样的城市-----这里的人喜欢提林则徐,严复、魏源之类乡贤来证明自己贯有的开放。
  回想起八九年人体艺术大展和现代艺术展的轰动,有人就要怀念前卫的黄金时代。我想,艺术竟然能轰动到那种病态程度,只是因为那个社会太封闭太落后,社会心理太脆弱。如果再来一次人体艺术大展还那么轰动的话,还出要出调动警察来封展的事,那只能让人怀疑二十年改革开放的成果。历史中戏剧性的瞬间背后常常是不幸。没有这样的戏剧性瞬间是因为每一个瞬间都得到了尊重,我们的相机要学会记录更微小也更本质的戏剧性。我自爱我的前卫,但我憎恶以前卫做装饰的精英。一个公开展览的平和,是社会成熟、理性的表现。如果真的只能是江山不幸诗人幸,那我宁愿诗人不幸,江山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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