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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北京的一封信
邱志杰
卢杰兄:
《典藏》来约稿谈世贸被撞事件,放下电话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们应该找卢杰来写才对呀。你是从新泽西隔岸观火,我是在北京隔洋观火,虽然都是通过电视屏幕,想必你能闻到纽约空气中弥散的气味,而我对着《凤凰卫视》夹叙夹议过于理性的镜头,感到得更多的是北京的秋凉。我能做的只能是向你们报告一下这里的心态。
《典藏》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一个五金建材店为我们的《报应》活动采购材料。店主是南方来京的小生意人,他的心态是复杂矛盾的,有中国人绝不缺少的对于罹难者的同情,发自质朴的善良,也有同样质朴的幸灾乐祸,是弱者们看到街霸被人从后脑拍了一板砖时的那种解气的快感。我相信这是大陆平民的普遍心态。五金店的桌上摊着昨天的《晨报》,头版三分之二是世贸冒烟的画面,像一个火炬,右边是一条文字新闻:"江泽民主席亲手点燃九运会火炬",图文的组合引起的联想非常荒诞。网上的BBS上的帖子多数是"活该""多行不义必自毙""都是好莱坞大片惹的祸"之类幸灾乐祸的言谈。有对灾难受害者示以同情的,也总是推究到美国政府一贯的单边强权主义应为灾难负责,而认为发动恐怖袭击者是弱者无奈的办法。上网贴帖子的人以大中学生为主,是有文化的年青人。这些人其实是在八十年代一片崇洋(主要是崇美)的氛围中长大的,但是前年的炸南斯拉夫使馆的事件把人们的心态完全改变了。绝大多数人都相信那次事件是刻意给人颜色看,何况国人向来同情弱者,南斯拉夫汉子们肉身护桥的决绝更容易感动人。早在炸中国使馆之前,那阵子北京电视台每天晚上都在播前南斯拉夫的《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之类二战片。那还只是暗示,等到中国使馆遇袭,美国人的形象几乎就等同于二战时的德国法西斯了。就这样?quot;和平演变"功亏一篑,美国政界和媒体妖魔化中国的结果是在中国的年轻人的心中把自己进行了妖魔化了。
我也很注意观察艺术界朋友们的反应。北京的风格,一切心态都是在调侃的过程中流露出来的。大家说,蔡国强完蛋了他以后再不能乱炸了。说,那真象老蔡的作品。另外就因为七月份我做过那个纸上谈兵的曼哈顿天葬台计划,大家又调笑说这是我干的,或者是我和老蔡的合作。或者又说这是最大的行为艺术之类话,如此等等。从这种玩笑的口吻可以看出,在震惊过后人们并没有什么切肤之痛,就像海湾战争一样,这次事件是又一个电影特技效果,它并不是真实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世界历史己经又翻过了一页,这些变化要等到他们发现下一个画展的销售情况太糟糕,以及下回他们拿美元去黑市上兑换的时候才会变得真实。
有一个影响是立竿见影的。昨天遇见刚从柏林回来的冷林,他说这个月要在柏林的汉堡火车站开幕的中国艺术展本来是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让艺术界的中国热继续升温的,现在己经大幅度降调。虽然箭在弦上不至于中途取消,估计只能草草了事了。十月底我到纽约参加皇后美术馆金有燕策划的那个《东亚身体艺术》展览,原来计划同期一森柯恩要在他的画廊里另做一个中国艺术家的联展,还是汪建伟、王功新我们这几个在皇后正展出的艺术家的另一类作品,当然是想趁机卖画啦,两个展览现在有没有变数都不知道了。一森画廊的小妹妹给我发邮件说他们没法进画廊工作,因为那条街被警察封锁了。我想就算如期办了展览,卖画就别抱什么指望了"英雄的"纽约人真的会在中东暗杀者的枪口下悠然地品赏远东的艺术吗?这种宠辱不惊的心理平衡能力好像恰恰是文化上太年轻的美国人所缺少的。
艺术界朋友中国际化程度越高的就越能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所谓国际化程度高,其实也就是市场化程度高,因为目前中国艺术的市场主要在海外。如果世界最大的进口国的消费心理受到打击,美国人不买东西了,那对刚刚兴起的中国艺术市场的打击是直接的。这种打击肯定比美国经济通过出口机制影响中国经济要来得直接。这件事短期内肯定对大家是个坏消息,但会不会因此而改变对外依赖的格局,使本土的市场机制逐渐成形,甚至影响到艺术创作的潮流,亦未可知。另一方面,这次事件当对两岸关系有重大影响:美国既然要作战于中东,以中国为军事假想敌的心态势必转换,甚至必须谋求改善中美关系,而中美关系改善必然影响台湾的政治选择。如果美国尚无力自保,一支航母编队又如何值得台湾依靠。而如果由此次事件开始全球经济衰退,中国庞大的市场和良好的经济走势相形之下会更有吸引力。所有这些因素,在在驱使两岸经贸和文化交流进一步深化。例如己成潮流的台湾画廊业进入上海北京的现象,相信会对中国本土艺术市场的发展起到重要作用,并且进一步影响艺术走向。你在九十年代初曾作为经纪人活动,对此有深刻理解,应有以教我。总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美国遇袭是这样,中国艺术文化状况能受到什么影响也只能是如此。
大家的幸灾乐祸倒不象网上或老百姓的言论那么露骨和直接,但在心底恐怕还是都有一点,其实玩笑本身就是很残酷的,能用玩笑的口吻谈论灾难本身就是一种幸灾乐祸。老百姓当然会更受官方舆论暗示的指引,可是知识分子的往往是在亲身交往的经验中直接感受到"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美术界的每个研讨会,无论是关于前卫艺术或是关于雕塑和水墨,最后无一不会扯到东方与西方、全球化与地方性、后殖民主义等问题上来。鸦片战争以来,华夷之辩向来是中国人知识分子心中难于规避的问题,虽然嫌其简单化,我们还是可以据此将文化人的姿态分为两个阵营:普遍主义者和传统文化本位主义者。在实践层面上则分化成两条不同的现代化道路和从全盘西化到中体西用的若干种话语,这些话语事实上构成了八十年代以来艺术理论的基本时空视界。像八十年代“峡谷论”、“中国画穷途末路论”和“国际标准语言”的说法,九十年代的要求"国际接轨"的声音和探讨中国艺术“国际身份”的论战。九十年代末,这一话题又表现为全球化与本土性立场的对立。显现出来的观点仍然沿着两极:强调全球化进程不可阻挡,或强调地方文化不可消化而强烈抵制全球化进程的两极,以及存在于这两极之间的各种调合性方案。这些论述都注意到了全球化既是自由资本主义的必然扩张同时也是英美新教文化的扩张这样一种双重意义,而此次世贸事件显然会对全球化的乐观主义者有所打击。福山教授的乐观主义的历史终结论随着大楼而坍塌了,我们看到的是享庭顿的文化战争预言的不幸言中。我想起四月份在哈佛时杜维明教授还对我说享庭顿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讽刺的是他的预言好像竟在他不再那么想的时候实现了!有时是预言本身创造了现实的发展。
现实是,我们依然无能地求助于暴力,无论是恐怖主义者还是它的明火执仗的反对者。
文化战争是"现代文明"的失败。的确到了检讨的时候,而不是简单地把对手宣布为邪恶。对我而言,既将到来的并不是布什所说的善与恶的战争,而是人类文明与自己的战争。美国的敌人就藏身在他们所坚信不移的思维方式之中,阿拉伯世界也一样,中国文化也一样。希望这次事件之后的理论清理引起对于全球化的检讨,更希望这种检讨和反思不是简单地流向作为全球化对立面的本土文化的本质主义。需要警惕的是本质主义的思维自身。
纽约人经常告诉我,纽约不是美国,在概念上文化上纽约比美国大,纽约是世界的纽约。这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不能太夸张,其实也就是香港和广东的差别罢了。据我观察,美国的自我理解中并不自认为他是世界多种文化的、多种族类中的一种,他根本就自认为是世界各文化与族类进化的结果和进化的目标。在自我定义为熔炉和实验室之后,他很自然地把自己与异文化的空间关系置换成了先进与落后的时间关系。普遍主义甚至不是一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狭(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大约属此),普遍主义是暗中以未来主义为支撑的,它的地基建立在时间性的假想上。但它还需要另一种支撑,既空间关系的支撑,否则就会被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力量所撞毁。
看着屏幕上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撞楼画面,我总是不怀好意地不健康地并且悲哀地联想到荆轲刺秦的故事。也许全球化真的不可阻挡,在航母编队的护航下自由资本主义最终会一统天下,就像秦灭六国,但再往后呢?我正要继续往下胡乱联想,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电视里那个牛仔总统又在演讲:我们美国人因此站起来了…
也许现在更需要的不是站起来,而是坐下来…
应该尽早地坐下来
祝好!
邱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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