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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态的启示录与炼金术
去年春天在西非召开的一次题为跨文化对话的人类学会议上发生了一件趣事:各国学者在讨论中论及了审美观中的文化差异,众位欧洲人类学家一致认为中国文化中缺乏人体美的概念,在西方人以裸体为天地间至美之物时,中国人却总是透过一层层的文化附加物去遥遥地观照和念想人体之美的,总要吴带当风,总要曹衣出水,却将肉体锁闭在礼教之防的下面。来自中国的人类学家,北大的王铭铭教授这时却有不同见解,双方争执不下。翌日,会议之余众人出游,诸君对着远山大叹其美之时,王铭铭忽然在旁怪怪地来了一句:这山美吗?它不过是裸体罢了!王铭铭一回来,这事儿在朋友们中就成了有名的段子。
文化差异当然有,其实也不但是人体本身,中国人居然会迷醉于摄影的美 ---- 摄影这东西在中国被接受和发展的过程,这本身也就够做一本比较文化研究专著的课题了,因为在我看来,照相机正是整个欧洲文化精神的象征性的器具,正如罗盘之于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种象征性的器具,其内涵早已超出了其实用性。精确把握外部世界的求真意志,主客体相互分离的认识论,个人中心主义和静态的观察方法,这些典型的欧洲文化精神在照相机这一器具中获得了彻底的技术形态。早有摄影术,洛克的认识论又何必费劲地拿一“白板说”来做比方呢!而欧洲文化的另一个标志性的关注就是人的裸体形象了,从它的源头希腊开始,它就是观看的第一对象,文艺复兴时代人体艺术脱下中世纪的黑袍而复出,布鲁内莱斯基的焦点透视箱子亦同时发明,这应该不是历史的偶然,而那小孔成像的箱子正是摄影术的雏形。一种器具和它所操作的对象有着最内在的精神联系,正如罗盘之于堪舆术 ---- 再走远一点还可以拿宋元山水画在咱们视觉文化史中的地位与人体艺术在西方的地位做比。 ---- 于是,人体和摄影这一对就成了欧洲精神的最佳图解,怪不得百多年前摄影术刚发明,镜头就迫不急待地朝向了人的身体。顾铮在他的著作《世界人体摄影史》里说了:“人体是形态的启示录,摄影则是形态的炼金术……从人体发现形态之美的重任也许非摄影莫属。”。
说起来,如果把这本书做为史书,在体例上小有点名不符实,但这完全无损于它作为一本论多于史的人体摄影的深入研究著作的价值。
这书本来就是分成三大部分,第二部分是几个杰出人体摄影大师的介绍,第三部分则是札记式的,分别对人体摄影领域个别的主题进行个案研究,如影子的运用,内衣在人体摄影中的运用,脚的表情,人体的运动之美等等分类的散论。这类话题的选择跟著作者的习性趣好太有关系,似乎不应该放在以史为名的书里,而这些散论又恰是本书里最精彩和有独到见地的部分之一。第一部分总该是按线性发展带我们经历人体摄影的昨与今吧,前两章讲源起时还真是这样。再往下顾铮又按捺不住,按话题来切分章节。这有时是无可非议的,因为某一时段的人体作品确会相对地集中为某个话题,如二十世纪初之于机械美,如二三十年代之于超现实主义的情欲表现,这时主题的切分恰是与断代相吻,正体现了对于历史精深的识见。可有时一个突兀的话题也会破坏时间的联贯性。比如讲女性主义视角的一章和讲男体表现的一章,就非得重头追溯这一小话题的内部历史。讲完这些,顾铮又回到线性叙事来,以后现代主义时期的人体摄影作为这一部分的终结。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我想是首先是因为人体摄影本身的确牵扯着这些问题。在各个时代,复杂而暧昧的诸多关怀在这一场域中时而齐头并进,时而呈现互为消长显隐之势,殊难粗暴地单靠时间作为切分原则。要重现这样的历史,我们需要更精神分裂的叙述模式,比如网络文本的超级链接和多媒体叙事那样的方式。再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因为顾铮关于人体摄影浸淫和理解既深,则精彩论点亦多,他太想把所有这些都塞在这本书里了。这其实倒也不见得不是读者之幸,只是非专业的读者要贯通起来就稍嫌难了一点。
再深究下去,更深层的原因是顾铮对于摄影本质的独特解读。在《世界人体摄影史》这本书中,我们随处可见到“影像表现”,“影像思考”,“人体表现”和“裸体所具有的社会性语言”之类的词组,其中贯穿着一种统一的方法论,即话语分析方法。无论是摄影还是作为摄影对象的人体自身,都应当作为一系列相互链接和映射的,并有着特定目的与欲望的文本去加以解读。影像是一种表现,是庞大而古老的表象系统中一种新的文本形式;影像是一种思考,是复杂而悠远的西方思辨和论证的传统中的一种新的技术手段;人体是一种表现,是繁杂无尽的表象元素中最具有意义增殖能量的“想象力的酵母”,人体是最无穷无尽深不可测的挖掘现场;人体是一种语言,是将具体与抽象,形而上的理想和形而下的欲望纠结在一体的灵媒;因此人体摄影作为一个文本就成了现代人的自我理解的生成过程,更是对于其历史语境的充满可能性的互动 , 芭芭拉 · 库格说得好:“我的身体是你的战场”。而人体摄影的历史就成了一个对这一文本形式反复拆分和更换视角的阅读游戏。这样的一部历史不得不随着欲望的变形与分裂而时时转换地叙述的角度与路向。
摄影术技跨科技与艺术,趣通雅俗,是最富划时代色彩的现代性的媒体。摄影的出现使欧洲的理想获得了彻底的实现,从而也把它推向了结论之后的游戏,无论是文字还是绘画都被迫着重新设计自己的任务,从而开始了现代主义的百年运动。人体摄影当然更是这样,一百六十年的人体摄影的历程,是在理想美和情色表现两个维度上同时展开的,不断地重新自我定义。先是为论证自身地位的合法性,摄影必须先作为一种人类学的纪录工具和绘画的辅助媒体,进而通过模仿绘画效果的画意摄影来为自己壮胆。然后是摄影的媒体自觉,典型的例子是曼雷的工作,用中途曝光和直接感光法来获得绘画所不能及的独特效果。
建构成型之后便是迅速的自我解构,六十年代以来的摄影所告诉我们的是:并不存在什么纯粹的摄影,只有政治的、阶级的,身份的摄影。同样在经历过画意人体摄影和恋物癖美学的人体摄影里,人们也会发现,并不存在真实或本质的人体,尤其不存在这种意义上的人体影像,并不存在形而上意义上的美的人体,存在的是社会的、政治的、阶级的、种族的和性别的人体,也并不存在一种人体美的统一标准。
---- 人体摄影正是在它超越了美的概念而成为一个表现和思考的文本形式时才获得了如此厚重的历史和活跃的未来,而顾铮的这本著作显而易见将有助于在中国深化这种认识。要知道,在中国,人体艺术仍处在努力地以神圣的美的名义来建立合法性的“初级阶段”,广州的人体摄影展还在沸沸扬扬,模特儿摘下墨镜出场还是一桩媒体乐于妙作的新闻,而这些炒作也正同样是以抽象的“人体美”为大托词来使自己堂而皇之的。我们还应该学会阅读自己的更复杂的欲望和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