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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收租院》相关的话语分析
邱志杰
“奥斯威辛集中营遗址是现代建筑艺术史上异常奇特的里程碑,一个混合着艺术学、政治学、社会学乃至于法学诸多价值意向的视觉人文个案。自二战中诞生以来伴随着时代的风雨烟云和自身的荣辱兴衰,已然走过了半个多世纪。”
读者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个新纳粹分子,想要借着讨论建筑和考古的雅事偷偷地为希姆莱招魂,上面这一段貌似雄辩的话其实是对一篇叫《重塑收租院》的文章的忠实模仿。人家的原话是这样的:
“大型群塑《收租院》是现代艺术史上异常奇特的里程碑,一个混合着艺术学、政治学、社会学乃至于法学诸多价值意向的视觉人文个案。自 1965 年诞生以来伴随着时代的风雨烟云和自身的荣辱兴衰,已然走过了近半个世纪。”
作为“视觉人文个案”是不包含价值判断在内的,控诉纳粹暴行的《格尔尼卡》跟为纳粹歌功颂德的绘画所蕴含的什么什么学价值本来是一样多的。一个“视觉人文个案”的信息有多丰富,端赖披阅者的什么什么学功力之深浅,目光之犀利和想象思维之奔逸,人家海德格尔还不是从凡高画的一双破靴子就讲出了艺术的真理。这两段叙述的腰眼是那个形容词“异常奇特”,因为是异常奇特的,所以正常的价值标准就得先搁一边儿去,所有惊讶的反应都对不起了,人家有言在先嘛。所以《收租院》就成了一部“异常奇特”的现代艺术史中的里程碑了,你服不服?!
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话语在另一处:
“《收租院》虽然诞生于某种说教和宣谕的全权命题,却本能地有效承诺了(包括局部的特定阶级在内的)人性的全称命题从而也就自然使之寄寓了文化政冶批判内涵。”
这里和“异常奇特”媲美的是“本能”这个词,这个词有几分“天生”和遗传“的意思,它能够神秘地生效,类似于一种免疫力。比如这个词还可以这样造句:“某甲虽然感染了爱滋病毒,却本能地身体健壮,某乙虽然被阉割了,却本能地能够生儿育女。”同理,《收租院》虽然是一个在极权时代推行官方意识形态的政治工具,却仍不失为前卫的和具有世界水平的伟大艺术品,这里的不合正常逻辑之处,均因无法理解“本能”的异常奇特的神秘功能所致。“本能”之为用大矣,有扫相绝言不可思议之妙!“本能”地具备批判性,就是说不管环境怎么样反正就是有批判性,不用跟你讲理也有批判性,本能嘛,青春期来了就得发育,你不理解也没用。这个词太强大了,这是一切论证中最简洁最有力的论证,叫做强词夺理。
再来看“批判性”这个词儿:我们听哈贝马斯说过有“启发式的批判”和“拯救式的批判”之分,可没听说过有什么命令式的批判和服从式的批判。批判的鼻祖康德老先生把启蒙定义为人类摆脱“人为的未成年状态”的过程,这都是理论大问题,不说也罢。谁都能觉得批判这个词带着点指点别人的意思,总得言人所不能言和不敢言,才能让别人从习惯性的不反思状态中有所收获,最起码你得有个独立的立场呀! 《收租院》雕塑要是跟巴金的《家》和鲁迅的《狂人日记》,和闰土的形象一块出来,倒就挺像是在批判封建主义的,因为那会儿咱大多数中国人民还被罪恶的封建主义蒙蔽着呢。 1965 年的时候,好像连小学生也都挺仇恨封建主义的,这么一堆雕塑就更象是在巩固一种既有的认识而不是在提出一种新观点,这不需要多大的勇气,历史上那些大无畏的批判者们所承担的风险也不用扛了,本来就是上级派下来的革命任务。这是主流意识形态对失败了的对手追加讨伐,(所以它不叫批判,而叫“大批判”)。事实上,反映贫下中农在旧社会的苦难,目的是为了歌颂新社会所发生的变化。如果说《收租院》成就高,那其实是赞美的成就。而作为抚今追昔忆苦思甜之作,它比此前新中国最牛的群雕《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又能高明出了多少呢?
《收租院》雕塑的写实技法看上去比文革中后期那种强调英雄主义的正面气慨的“高大全”的健康形象要生动,但那种京剧“亮相”式的用符号化的动态刻画人物所导致的概念化的弊病也己大见端倪。由于它承载的叙述故事,表现阶级矛盾的使命,尤其由于它所依据的阶级划分 / 性格分类原则是一种过于简化的阶级关系,所以这么多雕塑貌似人物众多、形象、年龄、性别都丰富,实则性格简单重复。其写实技法无非停留在贝利尼时代,只要与潘鹤的《艰苦岁月》雕塑所体现的罗丹式的性格刻划相比一下,这点并不难看出。它的结组群像的结构方式,来自中国民间各地东岳庙中描绘地狱酷刑的泥菩萨像传统,并且也继承了这一传统的明显弊病:在沿线性路线逐个浏览时,各组的情节完整性与整组群像作为一个作品的整体气势之间存在着冲突。一组一百多人组成的雕像所应有的恢宏的史诗气质被“讲故事,说情节”的局部要求破坏得体无完肤。相比纪念碑浮雕那几十个人既富个性又浑然一体充满韵律的整体处理,《收租院》雕塑正和罗丹的《地狱之门》一样堕入了枝节的魔道。至于《收租院》的吹捧者所津津乐道的情节发展的连续性,无非贯彻着最平庸的亚里士多德戏剧美学的线性逻辑:开始交租,遇到刁难,冲突高潮之类的叙述模式跟小学生写记叙文一样幼稚。由于上述“亮相”式的个体造型模式的影响,既便是这一简单的叙述流程也是进行得疙疙瘩瘩极不顺畅,就像用一台读盘能力很差的影碟机看盗版碟片一样惨。在我看来无论当年 Szeeman 要把这么一些东西搬到卡塞尔文献展,还是蔡国强在威尼斯复制《收租院》也好,都是在往《收租院》脸上贴金,而究其实,是通过往《收租院》脸上贴金来往自己脸上贴金。这跟西方前毛主义分子的情结有关,跟雕塑艺术八竿子也打不着。
但是《收租院》可以用来贴金这个秘密这回泄了,谁要在这里再分一杯羹,就得变个法子:捍卫《收租院》。可这事儿明摆着有点儿难,因为《收租院》跟样板戏的裙带关系,弄不好,像我这种喜欢推理的主会上纲上宪地咬你一口说你居心叵测为文革招魂反对改革开放。为了堵我之辞于先,所于就有了这么精妙的话语――《文艺报》》上有篇文章是这么说的:
“……虽然如此,如果揭掉它的时代标签,褪掉它的政治色彩,以一种历史的客观的态度来审视它,那么,《收租院》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仍占据有重要的位置。”
我生也愚钝,不知道怎么修炼才能从任何一个雕塑上揭去时代标签,褪掉政治色彩。而既然时代标签揭掉了为什么这篇文章的标题又会叫做《收租院――时代的样板》呢?就我所受到的逻辑训练而言,如果我想要“历史地审视”什么对象,这就表示我必须要把它放在具体的时代背景中来看看,训练我这么想问题的人说这叫作历史唯物主义,现在看来这一套会导致我无力褪去政治色彩,无法客观地审视《收租院》。可能是有人跟我一样感到这种说法太难成立,就决定干脆从另一个角度来吹捧《收租院》,说它好就好在有着褪不掉的政治色彩:它是中国现代艺术的唯一代表作,是世界艺术转向超级写实主义和波普艺术过程中独一无二的作品,还是“当今世界泛政治艺术或艺术政治化的先声”。
这一壮阳药广告般的话语有几个知识性的谬误,不知道是讲理讲腻了还是因为不讲理的确有别的好处:超级写实主义的亲缘是照相写实主义,二者均强调冷漠地观察和记录客体,取貌遗神无微不至地刻划质感和细节,绝不关心对象的内心活动,甚至为此而偏激地抑制过于激烈的身体动态。而《收租院》雕塑以表现内心活动为追求,风格上介于写实与表现之间。既就写实水平而言也离“超级”甚远。据说把《收租院》与波普艺术沾亲,是因为它用了玻璃眼珠之类现成物,但这中国雕塑的这一传统大可上述到千手观音像手里执的油灯、法铃、雨伞以及关公像的大刀,韦陀像的剑和护心镜之类,如果说二郎神也是波普艺术如何?至于艺术的政治化,好像己经有几千年历史了。尤其要搞清楚的是,人家世界上的泛政治艺术目的都是为了打破政治意识和制度的封闭一元性,导向多元开放的政治格局,《收租院》如果也是这种政治艺术,恐怕早就被作为大毒草整趴下了吧!
所以,这一元多元之辩才是与《收租院》相关的话语的真正关键:就算让我退一万步,我承认《收租院》雕塑做的也不赖,可它也不是从多元格局中成长出来的风格。学语法的时候,我知道了“好”是一个比较级的概念。如果当时就只能这么做雕塑,没有别的可能性,我怎么知道它好不好?说《收租院》是雕塑的里程碑,就很像把天下的女子杀得只剩一个再来选美。反正我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审美取向和性取向都会很没有品味。我知道如今有人爱听样板戏爱看《收租院》,我知道如今犯贱是时髦的事,但我敢保证当时如果有警匪片硬汉片功夫片都市言情片青春偶像剧三级片肥皂剧可以看,包括江青自己在内没有人会真的爱看样板戏。江青自己,还不是总看着“內部电影”!为了样板戏和《收租院》这样的“里程碑”,我们折了老舍和傅雷,林风眠把他一生最好的画泡在抽水马桶里冲走了,这笔买卖不划算啊!
《收租院》在那个时代有那么大影响,给一些人留下这么难于磨灭的祟拜,正是当年中国社会封闭的产物,正是“江山不幸雕塑家幸”。我总是心太软,我宁愿雕塑家不幸,江山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