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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艺术发展的龟兔对话
兔:我们的整个艺术理论受知识论的影响过大,我们谈艺术的方式带有太多认识论色彩,我们总是把艺术活动当成一种认识活动而不是创作活动,我们总是说某种艺术观是正确的,某种艺术观是错误的,某种理解更本质,“对错”的对立就是“真伪”的对立,这是符合论的真理观。我反对这种提法,我认为不存在对错、真伪,没有真相、本质,因为艺术是与想象力有关的活动,艺术本来是无中生有,是虚构,只有虚构得好不好,妙不妙的问题,没有虚构得准不准的问题,真实、准确的标在这里并不适用。
龟:我知道大家都很讨厌相对主义,我也很讨厌,那么如果不依赖本质和真相这类明确的概念,会不会跑出讨厌的相对主义来呢?
兔:我认为不会,我看“好”“坏”,好玩不好玩,酷不酷,怪不怪,这些都是可以用的评价标准。每种创作既是一种虚构也是对艺术是什么在提出一种方案。我可以不用和不想知道艺术是什么,但我想让它成为什么样的,这是一种方案。而各种方案之间要互相竞争,最后有的会胜出。胜者当然是应为质量好,或者运气好,或者那个艺术家命长,反正是同等质量比价格,同等价格比质量,最后胜出的那种就成了未来。依赖于本质、真相之类概念,恰恰是相对主义的根源。
龟:艺术与真理脱离了联系,岂不就变成了装饰?设计?为什么反而会成为相对主义?
兔:认识论的模式就像在找宝藏,实践论的模式就像在搞设计。找宝石的人总说别人找到的是假的,大家相持不下,只好使用相对性的标准。我的意思是根本没有什么宝贝预先埋在那儿,大家拿出来的是各自设计的,是人造的玩艺儿。真假由事实来判定,而设计是由甲方来决定的,甲方由市场来决定,也由产品的性能来决定的,性能问题是有标准的,可比的,而市场决定就涉及到权力的问题。
龟:由权力所决定?那就太绝望了!干脆让政客和老板们来决定作品的高下吗?
兔:从实践的角度,我们在面对权力问题时也不用去寻找标答案。好像我们可以度量出在艺术中政治权力占百分之几,经济权力占百分之几,艺术家的创造力占百分之几,这也不是一个经验命题,艺术和生活的关系也会因个体的心理亢进程度不同而不同。而从理论的角度看,权力的取舍自身也势必体现市场取向。
龟:艺术受环境和权力影响,谁都知道,但不是就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不能讨价还价,那就好办了,我不管怎么办或是什么都不做都是代表文化本身在表演,我不负责,而且每个时代的艺术家就都一样好或一样差了。所以光是反复说艺术和权力有关系是没有建设性的。我们应该提出在具体权力关系中的对应策略,让它良性运转。否则文人谈权力就会变成审美,好像那个秘密只有我知道,所以我比你优越。
兔:所以,艺术与权力、与环境的关系怎样并不是真正的问题,而是怎么办?情况太复杂,这是波普尔情境逻辑中个体和环境的互动关系:作为个体,我可以是唯意志论者,因为这个环境允许我做到哪一步我们并不可能事先知道。所以我们尽管放胆想象,然后调动种种力量来实现它,最后因为环境的限制,我的预想打了多少折扣那我就管不着了。也就是说艺术是什么,不是一个经验命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
龟:你这种观点是操作主义的!谁得逞了谁的设计中标了谁就有理,而不是因为有理所以才得逞。这是先射箭再画上靶心的做法…那事先就没有标准可以遵循了!
兔:有标准!我的标准是两点: 1 、知识劳动含量更高。 2 、游戏空间更大。
知识劳动含量牵涉到艺术的变化的原因,艺术的变化经常是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旧的游戏饱和了,只好造出新游戏来。文艺复兴早期刚刚发现透视,研究解剖,大家的游戏是写实。后来有学院来训练解剖和透视,油画的材料问题也很好解决了,每个人都有能力写实,秘诀成了常识,写实的游戏就没法再玩下去了,就改成比谁画得热闹,就开始巴洛克时代了。比如人人都象乔丹一样每投必中,篮球规则就得修改,可能是得把场地变大,篮框缩小。
第二种情况是旧游戏可能性还没有穷尽,还有空间,可新的游戏出现了,它更有竞争力,比如,赛跑被足球所包含,跳高被排球所包含,大家从新游戏中得到快感更多,那么旧游戏就会衰落。我想水墨画在今天的形势类似于这种情况,在现代奥运会上还有跳高、标枪、铁饼这类东西,这主要是对古希腊的纪念,真正能满足当代人的,当然是足球,篮球。
在这两种情况中都不是说谁更真实,而是谁的知识含量更高,游戏空间更大的问题,这种可比性是一目了然的,标准是确定的。我反对那种艺术本质问题的认识论理解,可以说的东西要说清楚,不可说的东西更把它做出来。
龟:不依靠绝对标准,而是在各种方案之间互相比较吗?可这岂不是这正好反驳了前卫主义的进化论。重要的不是前卫与否,而是水平的高低,象拉斐尔那样把素描画到一笔都不能增减的程度,达到了绝对的完美,如果我能否做到这种境界,我情愿把一辈子都花在这上面。
我知道有许多大师他们才具胜我许多,与其另起炉灶,不如在其基础上去力求完善。
兔:对绝对水平的认定是极易引起争议的,不可争议的绝对标准事实上更接近于宗教信仰(信仰经常是性情的需要,不可能通过给出经验事实作为证据或给出雄辩的理由来建立)。古典价值的推崇者实际上往往只是某种古典价值的推崇者,而在古典体系内部本身就存在可以相互攻击的标准。如以米开朗基罗的雄健为立场来攻击拉斐尔的甜媚,这样做不会有什么结果。而把一种价值认定为至高无上,更多的需要一种主观强化。但事实上不同的立场之间是不可比的,更为根本的是就不是在比,认定绝对完美,实际上意味着进入不反思状态。
龟:但是反思状态不可能无止境地进行下去,我们在对一切东西进行反思之际最终会到达一个点,在这里,反思的对象与反思赖以进行的原则是同一种东西。贡布里奇说:我们不可能认为米开朗基罗不好,因为好是由他来定义的。我们可能就传统的某一部分进行反思,这时我们只是在利用传统的另一部分,但我们如果对整个传统进行反思,是缺乏立足点的。
兔:问题仅仅在这里,任何大师,高峰都只是传统体系中独到的一部分,而不可能是整个传统,所以都是可反思的。再则,所谓的整个传统,只是一个概念,哪些东西在其内,另一些东西在其外,都没有讲清,但概念本身被某种规范所冒充,不管米开朗基罗或是拉斐尔,如果视之为整个传统,都是一种冒充。
当贡布里奇说米开朗基罗的好是超越标准,但在米开朗基罗那里,价值又是什么呢?如果米开朗基罗也象贡式那样想,就会认为他的老师多纳太罗是绝对的好,那就没出息,就不会有米开朗基罗。所以,在米开朗基罗的处境下,他也只能先搁置“好”的问题,事实往往是这样,如果对造型的一种想象进入了他的脑海,它对他来说充满诱惑力,既便跟现有的好的标准有出入,做出来会被指责,他还是会去做。只是到了近期,我们才把脑海里诱惑着我们的东西称为新(也可以是异、逸、奇、怪……无非都是可能性的意思)。在标准与可能性之间取舍,取可能性者就是实验者,我相信米就是一个成功幸运的实验者。
龟:任何新的东西都不可绝对地新,都必须建立在对既有成就的最大限度的吸收消化上,才可能成为对既有价值的发展。
兔:当然不可能绝对地新,但在一定比例之内新的那部分就绝对是新的,这里存在着对历史的一种误解,把历史理解为完整的生命个体,在一个线性的方向上推进,偏离这种方向既成异端,其实这只是历史话语的一种幻觉。
历史在它的每一点上都存在多种发展方向,某一种方向成为现实,是当时的人事和情境因缘互动的选择,是当时各种倾向互相斗争的结果,是由参与者的意志和能力等诸多因素所共同塑造的。而被遗弃的那些可能其实始终存在,表面上的线性发展只是后来者的健忘。而这种对过去的健忘会引发对现状中各种可能性的漠视。一种新的方案,即使不具备旧方案的好处,但它可能具有别的好处,它也可能更构成诱惑。竞争力更强,不见得就要吸收对方或具备对方的好处。人们并不非得要去发展既有价值。如果既有的价值面临挑战,那不是我们对不起它,是它对不起我们,必须颠倒站在今天往前看的思路,应该站在未来回头来看今天,把现有的价值体系看作是多种可能方式之一。并以思想和心灵的力量去设想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式。
在新的方式被在思想和感官中构造出来之时,可能出现三种情况,一是新方式促成了旧体系的调整,旧体系以新旧结合的方式被发展地继承;但也可能是新方式与旧方式无法相容,却竞争不过旧方式,这时构造新方案的活动仍是有价值的,它至少起到了试错的作用;第三种可能是,新方案与旧方案无法相容却更有生命力,于是旧方案就废弃 ,完全没有必要为这种废弃感到婉惜,怀旧的对象可能在当时害你不浅,你还去怀恋它?不管新旧,不同的游戏之间要相互竞争,它们之间遵循自然选择的原则或市场规律。
龟:这种新旧方案竞争的场所是旧方案所统辖的,而构想新方案所运用的材料也是由旧的现实所提供的,它怎么可能比旧方案更有生命力?在我看来只有第一种情况有现实解释力。而这种结果由旧方案内部顺推也同样可以得到,而且不盲目,不用冒浪费精力却生下死胎的风险。循序渐进的改革才能推动社会进步和精神发展,革命的冲动却往往带来灾难和倒退。
兔:先认定传统价值,以它为出发点来寻找可能性,这无疑给想象力带来了极大的限制,这种可能性注定是井底之龟的可能性。先搁置价值,尽可能地开发可能性,颠倒顺水推舟的次序,正是要建立一种最有利于可能性萌芽和生长的机制。创新的机会只会光顾那些致力于捕捉它的人。
龟:旧游戏并不见得会消亡,我们不是还在跑马拉松吗?不也还在听莫扎特吗?
兔:它们经常会被纪念性地保留,如奥运会上的铁饼、标枪、马拉松项目,可以看作是对古希腊的纪念,这种东西接近于社交礼节,成为风俗的一部分,还有就是前面提到的作为基础教育而存在。在目前情况下,解决这些游戏所需要的已经不是智慧(有创造性的思想),而是一套明确的知识,因此它虽然不能作为满足当代人智慧和感情需求的游戏,却可以通过玩这类游戏来传授历史知识。
所谓伟大作品成为规范,正是这样一个事实:伟大作品成为一种基本的历史常识,这种历史知识对于新游戏是有用的,就像田径训练对于 NBA 球员是有用的,但是却是远远不够的。
古典作品并没有以它的规则超越时代,唐诗宋词、莎士比亚、荷马在今天之所以有可读性,一种原因是作为历史教育,再一种原因是当前的游戏与当时的游戏存在着相似性,他们还共享一部分价值标准。这正是博尔赫斯的话的真义。
龟:它们何以至今还能打动人呢?至少是因为我们受过历史教育,我们不但能以我们规则来面对我们的游戏,我们还有能力设身处地,暂时地凭借知识回到它们所诞生的情境中去感受它。这种设身处地的设定是许多古典作品生效的前提,是我们进入古典作品时必须遵循的游戏规则。
兔:所以古典作品能否生效,需要我们主动地为它创造机会和条件,这就是设法把已成为“知识”的古典作品作为“智慧”来感知,或者说,把已成为“意义”的古典作品当作“效果”来体验。因此新作品的出现本身也有助于我们重新理解古典作品:它们的存在将为古典作品提供绝然不同的阅读语境。
19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