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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击狂欢
三月十日下午,接到一个电话说明天下午在北京电影学院的演播棚里会有什么艺术活动,那人在电话那头一再地强调:这不是你平常看到的展览。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飘渺,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神秘气味:一定一定要准时,从两点半到三点之间他们让进场,三点人家就要关门了!据说这也不是一场戏,不会上演第二次…真是岂有此理,竟有此事,没办法,只好改来了原来的安排来看看到底要搞什么鬼。
------ 电影学院正在招生,全国各地的考生来赶考,大门口各色形迹的人在进进出出,找到演播室着实费了一些功夫。进入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台电视机,画面中的场景有几分诡异之气,灯光闪忽,像是一个刑场。电视上方的墙上贴着“后感性:狂欢”几个字。我看了一下表,还好,现在是两点五十分 ------
------ 向右侧的门一拐,一张铺了白布的大桌子,这应该是通常各种展览酒会上取酒水和在来宾留言本上签到的地方了。我下意识地去取杯子,却不禁倒吓了一口冷气:就在桌子上离我的手仅有五十公分的地方,赫然有三个人头!最近的那人正用木然的表情盯着我看!第二个在眨着眼笑,第三个人脸上的神色很惊惶,看来他们全像是活人!原来桌上掏了洞,这些人坐在里面把头钻到桌面上来了。他们脑袋边的桌面上摆满各种各样的肉制品:火腿、腊肉、酱牛肉、羊杂碎。靠墙的地方有尊半身的佛像,并且低垂平静,对桌上的肉看都不看一眼。墙上有一行字:“这里的肉都是干净的” --- 该不会真的在这些肉里下毒吧,这年头什么事都有人干得出来。再说在陌生人的眼睛前二十公分的地方拿肉吃这未免有点怪怪的,还是喝杯水算了吧。呷了一口,呸!这哪是什么矿泉水,分明是白酒,再一看桌上只有这种饮料了,地上扔着几个空的二锅头酒桶。没办法,把杯子放下,再往里走 ------
------ 里面的空间很高,有两百多平米。左边一堆木架子,右边一个玻璃屋子,正中是一张巨大的钢丝绷床,有人正在朝上倒鲜红的番茄。原来刚才在门口的电视机里看到的刑场场景就是这里的实况转播。最显眼的是两个蒙着白布的台子,一些人正在往一只从半空中悬挂下来的猪的躯干上用铁丝勾上白色的鸡,鸡翅膀扑腾着,有只鸡看了我一眼,咯咯叫了一声。另一个人正朝猪脚上套红袜子,看来是要搞一场献祭 ------
------ 半空中悬挂下来十几个纸做的走马灯,灯面上转动的影子是各种各样的象声字:这边是“哈哈哈哈”,那边是“唉、唉”,那边是“啧啧啧…”,空间中好像充满了各种声响,在回荡和交错,弄得人不太敢说话,先进来的人在窃窃私语,人群中有一种等待的气氛。
------ 忽然有一阵骚动,一个奇怪的人开始在场地中走来走去。他的头上套着丝袜,把他的脸蒙着,连到头顶上一个翻制的人头像。再一看,有个长得与那个硅胶假人头很像的男子正跟在后面,那个头显然是从这个人头上翻下来的。一真一假两个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总在很近的地方忽然出现在你跟前。后面的人踮着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转了一阵之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头靠在一起,像是累了。这时候,一个稍胖的男子在他们旁边脱去了外衣,只剩下短裤,几个助手用皮带把他五花大绑地紧紧绑在桌子上,最后又在他的腰后塞进去一个正在骨碌骨碌转动着的电动按摩器。场地里暗下来,走马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升到很高的地方。一束光打在被捆的胖子身上,一支麦克风凑近他的鼻孔。捆的很紧,皮带深深地嵌进他过多的脂肪里,他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被麦克风放大出来,这时候,音乐渐渐地跟了进来,和呼吸声混成一团,渐渐地盖过了呼吸的声音 ------
这时集中在胖子身上的灯光一熄,旁边的小玻璃房子灯光亮起来,围观的人群向那里一集中,我忙跟着挤过去。随着强劲的劲舞音乐响起,两个人走进玻璃房子里,第一个人浑身上下像是被剥了皮似的,暴露着肌肉的纹理,原来他穿了身画着肌肉解剖图的紧身衣。他的手里拎着一只死兔子,一进去就一言不发地埋头擦起玻璃上的红色液体,也不知道到底是血还是颜料。跟在他后面的长发女郎,颇有几分姿色,她露出的小脚是一样的肌肉紧身衣,上身则穿着严实的外衣。她一走进小屋子,便旁若无人地扭动腰肢甩动头发跳起舞来。她跳的是歌厅里的艳舞,随着音响效果作着各种挑逗性的动作,还不时把舌头向外伸出,我感到自己和身边的人群血脉贲张起来。女孩舞动着,渐渐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暴露出的却也还是一身血红的肌肉!周围的人似乎忘了时间,而那个男子一直勤勤恳恳地拭擦着玻璃上的血 ------
------ 音乐渐渐弱下来,灯光也渐暗,场地里有两分钟的黑场,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听到左边的木头架子处有响动,架子上已经站着一个连体的怪物,才知道另一个作品已经开始了。这时忽然有一个男声开始为人们报幕,介绍说:这是石青的作品 ------
------ 怪物是两个穿着特制的豹纹服装的人扮成的,他们的头上都有耳朵,屁股连在一起,成了一只双头怪物。怪物有两只,一只在木架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周围的三角木架上挂着监视器。另一个木架上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粗大的木架的腿上都缠着蛇形的铝合金通风管。另一只双头怪趴在地上绕着架子一圈圈地爬,手中握着一个泥人,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子跟在后头,时而趴着 , 时而猫着腰走着,她的嘴里塞了一根亮着的手电筒,手中也攥着一个双头的小泥人。往上一看一块毛玻璃上放着录像,看不太清楚,模模糊糊地像是这两只双头怪的日常生活情景,在地铁里,在餐厅外滚梯上,,在路上…往下一看,那个黄色乱发的女子握着一把刀正在目光呆滞地剁着双头怪留下的血脚印 . 忽然灯光变红,女人走到两个木架之间,用餐刀一下子剥去了双头怪“阴茎” 上亮晶晶的薄膜。一些小米像雨一样噼哩叭拉落在双头怪身上…等灯光变回幽暗的蓝色,那个神神颠颠的女人抱着满怀的长手电筒追着双头怪,一个个丢进了盛满中药的烧锅里…
------- 这时,一些传单从黑黝黝的半空中一张张地飘下来,我接过一张一看,是互联网上的交友中心里的成人交友资料:我手里这张是一个找伴儿的女同性恋者,有电话和伊妹儿……顾着看手里的传单,耳边听到“哐 --- ”一大声锣声,转头一看,场地正中的钢丝蹦床上的表演已经开始一会儿了:一个漂亮的女生坐在秋千上前前后后荡着,手中拿着镜子和口红自怜自艾地化着妆。秋千上方挂着一面锣,一个帅气的长发男青年正从蹦床上一次次地跳起去敲击那面锣,他很费劲,他得让着荡来荡去的秋千,他气喘吁吁,他显得很累。西红柿在他脚下一个个被踹烂了,汁液溅得他满身都是。
这时从黑暗的半空中传来急促的鼓声,传单还在一张接一张地飘下来 --------
鼓声突然一停,疲惫的男孩一头栽倒在番茄堆里,秋千上的女孩也接着摔在床上。我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秋千绳子一阵晃悠,从上面先后爬下来两个民工状的男人。这两人一下来,走到场地正面墙边,把靠墙放的一面纸屏风往中间抬,抬完就没动静了。场地里又一阵骚动,大家都知道准是又要出什么事了,都等着 ------
等了好一会儿,气氛开始压抑起来。
终于,纸屏风后亮起灯光,一个人影落在纸上。刚从秋千绳上攀爬下来的人开始拿着东西朝着那个影子砸过去,屏风后的那个影子立刻开始神经质地做着躲闪的动作 -- 他显然只是凭着他的预感在腾挪跳跃,闪避来自不可知的地方的随时可能的进攻。时而打滚,时而抱头急窜,动作极其过敏。但是无济于事,因为朝他砸东西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有的观众都起哄着参与进来,发出了快意的嘻笑声。纸面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洞和裂纹,很快就被打破了。那个人影看到避无可避,干脆也不躲了,抱头蹲在一角,任凭东西砸在身上。进攻的人群好像突然有些心软,投掷的节奏慢了下来,有人大喊一声:进攻啊,这是艺术!劈劈叭拉的各种东西又无情地朝人影飞去。那个影子好像慢慢地由恐惧变成了愤怒,他站起来转过身,从纸的缝隙向外看,我一看这人是邱志杰啊!他的表情还算平静,有点紧张地对着人群看。很多正在扔出东西的手停在半空中,情况有些尴尬。面对被害者的眼睛,进攻的人有些心虚了 .
------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邱志杰从屏风后走出来,分开人群走到对面墙前,这里有一尊放倒的佛坐像,执说法印的手掌里刚好托着一个玻璃杯的水,墙上一条条幅写着:“佛观一滴水,八万四千虫”。只见他来倒佛像跟前,取出一根管子伸入水杯里,另一头放入嘴里开始吮吸,把水吸干,他又蹲下将佛像扶起,那杯子现在成水平状,居然并不掉下来,好像是杯底被手掌给吸住了。
这里的灯光一熄,场地里只剩下东南角的小屋里有光,人群便跟着涌了过去 ------
------ 这是一个小房间,与大厅相连的一面墙是玻璃的。玻璃后站着十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有男有女的,每人握着一根管子向中间的大气球中吹气,气球慢慢的鼓了起来,开始埋到了民工们的下半身。房间外的台阶上方,一开始那两个假人头和他的原型又出现了,这俩个头又是互相依偎在一起,真人的嘴里含着一根小商店经常用的那种装饰灯串,成串的灯一闪一灭,就有了运动感,像是把光不断地输入他的口中。灯串往下垂,正好挂到了玻璃墙前面,而这时候气囊己经大得埋到了民工们的头部,十几个人的气混到气球里,那里面似乎有一些鸡毛状的东西在翻腾起来。上面,光在向嘴里灌去,下面,气球越来越大,已经把人们紧紧挤在墙上几乎不能动弹,他们开始挣扎着向外推气球,为自己弄出更大的空间来,玻璃墙咔吱咔叽地响,出现了几条裂纹,总算没破。再看上面,那个真人开始用剪刀铰破假人头,把里面的填充物往外掏……整个这个过程都配着音乐,音乐一停,大棚的灯亮起来,十几个走马灯又降到人们头无声地转起来…
(注 : 目击者此处的叙述有误 -------- 在气球充满小房间民工们被挤在墙上之后,那对真人和假人曾经从台阶上走下来逛了一圈,还往透过玻璃往气球里投了录像投影,是这两人互相拍,以及现场围看的人们的图像。 --------------- 另一个目击者)
走马灯还在转动着,其他的灯也依次亮了起来,整个大棚现在变得亮如白昼。两个穿雨衣的人出现在两个铁笼子上,两个笼子之间就挂着那头猪的躯干和白毛的鸡。笼子上罩着的黑布此时己被揭去,原来里面是两只黑色的藏獒,真难为它们在里面呆了那么久没有狂叫起来,这两只世上最凶猛的烈犬已经被这些诡异的场面吓得失去了反应。耳边听到马达声,抬头一看,站在笼子上的穿雨衣的那一男一女一人手里多了一个电锯,一拉绳,马达轰鸣,电锯开始剧烈地抖动。他们举起电锯朝猪肉上割去,先横割斜割,继而竖劈,猪肉很快就被割开,在电锯的巨大冲击下,肉沫飞溅,穿雨衣的人满身都是碎肉,观众也纷纷闪避,害怕被肉沫溅着。被割开的猪肉连同挂在上头的活鸡掉在地上,有另外两个人蹲在地上将它的进一步切碎,喂给笼子里的藏獒吃,狗好像并不感兴趣。现在猪的躯干己经被锯开,分开的两半只剩下腿部在空中晃荡着。忽然从观众群中飞来一个番茄,砸在表演者的身上,看来是有人受不了这种做法,开始表达他的愤怒。那个男人也抓起身上脚边的碎肉掷向那些向他掷番茄的围观者,整个气氛变得狂乱和对抗,同时这一男一女也互相砸起来,又显得像是一场嬉闹。强劲的音乐和马达轰鸣声搅拌在一起,忽然一口红色的箱子被打开来了,无数只白老鼠爬出来,四散跑开,围观者尖叫着纷纷闪避……
音乐嘎然而止。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头顶上走马灯依旧在骨碌骨碌地转动着,在“哈哈哈”与“叹唱咒”这两个灯的缝隙之间,悬垂下来的猪腿已经停止了晃动,狂欢的现场已经成为一片废墟。随着人群往外走,经过摆满肉制品的大桌子时,我从那个人头边上拿了几片火腿吃。狂欢之后,我不再感到尴尬了。
不知道狂欢之后,谁来收拾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