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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种附体:影像作证
第一种附体是身体的点缀和美化,是对镜贴花黄,是最时尚的胭脂和口红,是香港片里法官们扑了粉的假发,是摇滚大侠们身上的丁当做响的金属环扣。这时候附体是关于自我确立和自我价值化的论证。人家的姑娘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喜儿被红头绳所附体,就像是在论证,这个少女已经被美和青春所附体,被初潮所附体,从此她可以被革命时期的爱情和性欲所附体。
第二种附体是对身体的暴力,是林冲脸上的金印,是《红樱桃》少女肌肤上的刺青,是霍麦笔下红色的“ A ”字,是如芒在背的耻辱。附体是惩罚更是记忆的形式,附体防止记忆淡去,附体使记忆不可磨灭,附体保证记忆与肉体同时溃败,附体剥夺自尊贬抑身体,附体是管理和统计身体的技术,“蓄奴童数百皆黥其面”,附体是无法逃亡的刑罚,是无法越狱的流放。附体是耻辱的纪念碑,是自我的等级化技术。
第三种附体是不可见者的降临。被神灵所附体,被鬼怪所附体,被亡魂所附体,就是身体做为代词被使用,这时附体是一种身体政治的操作,天王洪秀全被圣灵附体,杨秀清就能被天父附体,洪杨之争是话语的斗争,叙事的斗争,最终通向血的斗争。附体在政治的场域中关乎选择与遗弃的权利,那个摇着手鼓的萨满喃喃地说道:我精神恍惚,我昏迷,我成为激奋者与癫狂者,因为我被超越,因为我被选择。我成为场地、媒介、借口和帐单,在我的身上欲望和暗示可以斤斤计较,恐惧和敬畏可以待价而沽。一九六六年八月的广场,毛主席拿着军帽的手挥动得很缓慢,那是在招唤过往的神灵,还是正像昆德拉所揭发的那样 -- 他是在为历史的摄影师摆拍?都不是都不是,三十年后一则民间的段子说,他在问:谁的帽子?谁的帽子?在我们的仪式里,老人被理想所附体,青年被革命所附体,宋斌斌被宋要武所附体,我因此被记忆所附体,它像是一道淡淡的刀疤,总在酒后变得通红。
第四种附体是被自我所附体。三个月前我在法国海关和一群温州人一起被搜身,我被一本福建护照所附体,这并不是第一次被一个官僚的傲慢所附体,但首先是因为我被我的身份证号码所附体,正如我被闽南口音所附体。我被父亲的面孔和母亲的身材所附体,我被我的掌纹和肤色所附体,我被遗传基因所附体。你要是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古怪,好像把被附者和所附上去的他者混为一谈了,那只不过是因为你已经被理性所附体,被语法所附体,就象能指被所指所附体,句子被意义所附体,你正在阅读的汉字被发音所附体。
被埋怨所附体,被诅咒所附体,被众目睽睽和众说纷纭所附体;被谣言所附体,被伪证所附体,被居心叵测和冠冕堂皇所附体;被背后射来的目光所附体,被千夫所指所附体,被心魔和妄念所附体;被一个女人所附体,被一个牵挂所附体,就像被一种疾病所附体。被幻象所附体,被秘密所附体,被梦寐以求所附体,被人之常情所附体,就像被一种信任或怀疑所附体。被运交华盖所附体,被盖棺论定所附体,被定期存款所附体,被期未考试所附体,就像被算命先生的无心之言所附体。被踌躇满志或贼心不死所附体,被心血来潮或惊鸿一瞥所附体,同时也被邪念所附体。你被一种习惯,一个说法所附体,你的一生被一个精子的幸运所附体。
时间被钟表所附体还是钟表被时间所附体?笑被面孔还是面孔被笑所附体?子弹在空中默默地飞行,被一个目标所附体,举手投足被场合所附体,微笑被礼貌所附体,演员被角色所附体。古月的脸被毛泽东所附体。
镜头被姿势所附体,正如底片被曝光所附体。附体和影像一样,是关于在场者与缺席者的游戏,边界上发生的事情,镜头记得和皮肤一样清楚。看录像的人被一种过去所附体,正如电脑被软件所附体,而我梦魂萦牵的西湖正在被这个春天所附体,浙美被杭州话所附体,我的舌头被“附体”这个词汇所附体,我已经被一只大鸟所附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