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考古

                                   邱志杰

  在今天,数字与考古这两个概念标示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考路向和情感关怀。数字是可量化管理,可抽象描述,可严格操控,可换算的。数字是工具理性,是钟表、齿轮、打卡机,数字是享利福特的流水线,是麦当劳的配方,是用来克隆人的基因图谱。数字是一种科学规划的生活方式:是精确地按照既定轮道运行的生活,是普适性的一览无遗的生活,是没有差错的高效率的生活。数字化的生活像点击鼠标一样轻盈。而考古,考古意味着面对混沌,深入厚实。考古意味着难于判断,凭主观经验费力地猜测、解读。意味着管中窥物,全局无从把握,过去像未来一样从未清晰。考古式的生活由想象和回忆构成,充满不确定性的迷雾,依据偶然的获得、记载、传说和风格来发现世界。考古是放弃控制的,引发惊叹与怀疑的,煽情的,是敬畏的。在数字不断地提供新产品的时代,考古还是把头堆在人文主义的垃圾堆里。

  在今天,我们的进化路向似乎是:考古属于过去而数字将控制未来。甚至考古都越来越多地借助于数字 ---- 碳元素鉴定。尽管我们的人文主义者声嘶力歇地呼喊说:周易的二进制是电脑的基本工作原理,历史学家却冷酷地断言:我们的传统的失败是源于数字化管理的失败。于是,假如我们准备重新做人,第一件事应该是更换一个证件号码……

  另一种论证方法是这样的:文献中最早关于考古的给我们带来的是数字。河图洛书在中华文明的源头浮出,给我们带来了“戴九履一,二四为肩,左七右三 , 六八为足”的毕达哥拉斯主义。我们似乎想论证,甚至数字化思维也是国产的。这种论证看来要善意地帮助我们洗清传统的失败所带给我们的羞耻感,以便我们大踏步地进入现代生活,一个数字化的世界,这是对于考古价值的更全面的否定。

  把数字和考古这样两个概念粘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展览命题,并非基于上述两类论辩,而是基于如下大胆的猜测:扬言将要数字化的未来本身可以成一种考古的对象。在彻底的量化规划和管理之后,我们的世界和人生仍可能是一个垃圾堆,或提前是一个垃圾堆。它将有可能像过去一样藏污纳垢,聚宝容珍。因此,考古仍将是一种必要的生活内容,这时的考古意味着对于数字化生存的知识考古。

  另一种还要强烈得多的预感则是:越是彻底地数字化管理生活,在一切都变得在意料之中以后,意外之事将越发刺眼……就象手上长出的那第六根手指头……当数字的系统遭遇病毒之时,我们性情的脆弱和本质的无知将水落石出。而考古将更加认清自己的能量:不仅是鉴别和论证,不仅是归类和标定,不是给出知识,更是揭发我们对于世界和自身的无知。今天的考古将是更加狂放的想象和建构,而这将是数字化之后的考古,关于未来的考古。

  于是,当二者粘合为一时,数字和考古将互为手段和目的。数字将依赖考古克制自己的心魔,而考古将摆脱自己的无力感。“数”,将超越算计,重新回到命运和机遇这样的含意,而“考”将超越证明,而发展成为一种逼问:不但把过去当作未来去逼问,也是把未来当作过去来经验。我们凭之去联接新与旧,知与疑,个人与世界,中与西,以及新媒体与中国这样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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